沃克心裏覺得奇怪。他這個年紀的人,多少年撒尿沒打過冷戰了。也沒多想,整了整褲子,回到了吉普車旁邊。
副官過來報告:“將軍,收到五角大樓的命令,說談判有可能破裂,讓我們恢復轟炸。”
沃克頭也不抬:“讓金浦機場裝彈,隨時準備出擊。”
“是!”
他沒有讓司機發動,靠著車身,看了一會兒眼前的田野。
天很好。藍得像一塊剛洗過的布,一絲雲都沒有。遠處的山脊是灰藍色的,上麵覆著一層薄雪,在陽光下微微發亮。收割完的稻田一直延伸到山腳下,枯黃的稻茬整整齊齊,像是有人在大地上畫了無數條平行線。風從南邊吹來,帶著一點泥土的潮氣。
沃克忽然想起了巴頓。
喬治·巴頓。他在歐洲戰場的老上司。第三集團軍司令。那個脾氣暴躁得像一顆手榴彈、打起仗來比誰都兇猛的德克薩斯老牛仔。兩天前剛過了他的五週年忌日。1945年12月9日,曼海姆的公路上,吉普車被一輛軍用卡車撞了。頸椎斷裂。在醫院裏挺了十二天,走了。
一個橫掃北非和歐洲的名將,槍林彈雨裡穿過來了,最後倒在了和平時期的一場車禍裡。真的是人生無常。
布倫南見沃克獨自站在田野旁邊凝望遠方,覺得這個畫麵太好了。藍天,枯黃的稻田,將軍的側影,鋼盔上三顆星的反光。他跳下車,從側麵、正麵、低角度連拍了好幾張。沃克看到他在拍,沒有製止。平時不太喜歡記者圍著轉,但今天心情不錯,就隨他去吧。
"行了,走吧。"沃克拉開車門,準備上車。
北麵。議政府方向。忽然傳來了槍聲。
零星的,不密集,隔著老遠,"砰、砰砰"的聲音像是有人在遠處放鞭炮。
接著,一溜黃色的塵土從北麵的公路上升了起來,越來越近。是一輛正在高速行駛的車。
與此同時,從沃克身後的南麵方向,也駛來了兩輛韓軍卡車。第一輛沒有減速,越過吉普車繼續朝北麵駛去。第二輛卻突然在吉普車左前方十幾米處停了下來,擋在了半條路上。
沃克皺起了眉頭。這幫韓軍太沒紀律了,公路上超速行車,又亂停車輛。他拍拍副官的肩膀,朝那輛停著的韓軍卡車指了一下。副官和司機心領神會,下了車,朝那輛卡車走去交涉。
沃克坐在後排,目光盯著北麵那輛越來越近的卡車。速度很快,揚起的塵土像一麵移動的土牆。後麵兩三百米遠,還有幾輛韓軍卡車緊追不捨。有人在朝前麵那輛卡車開槍。
不對勁。
沃克的手按上了車門把手,正準備下車。
那輛全速衝來的卡車,在快要撞上前麵停著的那輛時,方向盤猛地一打,朝右側一歪。
朝沃克的吉普車沖了過來。
駕駛室裡的人因為猛打方向盤,身體被甩向了左側,臉從側窗裡探了出來。一張年輕的臉。方臉,濃眉,因為緊張而煞白。距離不到五六米。
沃克看清了那張臉。
瞳孔猛地一縮。
通緝令上的人。十萬張通緝令。他親自下令印的。那張臉他看過無數遍,閉著眼都能畫出來。
就在沃克認出那個人的同一刻,那個人顯然也認出了他。兩個人隔著五六米的距離對視了不到半秒鐘。那個人的臉上,緊張變成了不可思議。
半秒鐘之後。
咚。
——
布倫南蹲在公路對麵的田埂上,正從低角度取景。取景器裡是一片藍天和金色的稻田,他準備拍一張風景空鏡,回去和沃克的人像做一組專題。
引擎的轟鳴聲忽然變得震耳欲聾。他從取景器後麵抬起頭來。
一輛韓軍卡車朝沃克的吉普車直衝過來。
時間太短了。兩三秒鐘之內,一切都發生了。布倫南來不及站起來,來不及喊叫,來不及跑過去。他唯一做的事情,是手指按著快門不放。祿來相機的快門"哢哢哢"地連響,取景器裡的畫麵劇烈晃動,一輛卡車,一輛吉普車,碰撞,翻滾。
卡車的車頭撞上了吉普車的左側。兩千多磅的吉普車像一個被踢飛的鐵皮罐頭,從路麵上彈了起來,翻了一個跟頭,從路沿上滾進了旁邊的排水溝,四輪朝天扣在溝底。
卡車一秒鐘都沒有停。撞完之後方向盤一打,重新回到公路上,一腳油門,朝漢城方向去了。
"混蛋!劊子手!"布倫南氣得朝卡車遠去的方向揮了一拳,但顧不上罵了,爬起來朝翻倒的吉普車狂奔過去。
副官和司機也從前麵那輛停著的卡車旁邊跑了回來。後麵跟著七八個韓軍,眾人圍了上來,一起使勁,費了好大力氣才把翻倒的吉普車推了過來。
沃克躺在排水溝底部。
右腿壓在左腿下麵,左臂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彎曲著。最觸目驚心的是他的頭部,右側太陽穴的位置明顯凹下去了一大塊,是被翻倒的吉普車金屬邊框砸中的。
布倫南跪在水溝裡,伸手探了一下鼻息。沒有氣息。又摸了頸動脈。沒有跳動。
沃剋死了。
他的臉上定格著一種不可思議的表情,眼睛大睜著,嘴巴微微張開。好像在說什麼。又好像什麼都沒來得及說。
鋼盔滾落在排水溝旁邊的泥地上。三顆將星沾著泥,在冬天的陽光下,光澤暗淡了下去。
——
十二月二十三日。上午十點三十五分。漢城東北五公裡。
卡車在公路上飛馳。發動機的轟鳴聲和碎石路麵的顛簸混在一起,整輛車抖得像要散架。
後麵的韓軍卡車咬在三百米開外,甩不掉。時不時飛來一顆子彈,有一發打碎了右側後視鏡,玻璃碎片濺了方天朔一臉。
但方天朔對這一切毫不在意。
他的腦海裡隻有一個畫麵。那輛吉普車。吉普車後排坐著的那個人。三顆將星。五六米距離上和他對視的那雙眼睛。
方天朔知道前世沃克是怎麼死的。1950年12月23日。漢城北麵的公路上。被一輛韓軍卡車撞翻了吉普車。當場死亡。前世的歷史裏,那是一場普通的交通事故。
這一世,撞死沃克的人成了他自己。
算了。不去想了。
眼下最要緊的是活著離開。照這樣逃下去,等進了漢城,城裏有檢查站,有路障,有裝甲車,隨便一挺機槍就能把這輛卡車打成篩子。到時候隻有兩種結果,要麼死,要麼被俘。
不!隻有一種結果,壯烈犧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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