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唱完。
沒有掌聲。
不是不想鼓掌——是鼓不出來。三百多個人坐在那裏,像是被什麼東西按住了。空氣很重。安靜得能聽到天窗外麵鴨綠江的水聲。
舞台上的孩子們安靜地站著,有的在互相看,有的在看台下。
然後琴聲又響了。
第二首。
Therecomesatimewhenweheedacertaincall...
這一次不隻是童聲了。
從舞台側麵走出來一個年輕人。二十三四歲,身材修長,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領口開了兩顆釦子。五官清秀,眉眼之間有一種說不清的柔和。他走到舞台中央,站在孩子們前麵,接過了旋律。
他的聲音一出來,方天朔就知道傅團長找對了人。
那個聲音——不是男中音,也不是男高音——是介於兩者之間的一種質感。柔軟的,但不是軟綿綿的那種柔軟——是絲綢的柔軟——光滑、細膩、有韌性,在燈光下泛著微微的光澤。英文發音流暢自然,每一個母音都飽滿圓潤,沒有一絲中式口音的痕跡。
最重要的是他唱歌時的表情。不是在表演——是在訴說。像是在對每一個聽眾說悄悄話。
Wearetheworld,wearethechildren...
副歌部分,十五個孩子的聲音加了進來,和年輕人的獨唱融在一起。童聲在上麵飄著,像雲,年輕人的聲音在下麵托著,像風。
Wearetheoneswhomakeabrighterday,solet'sstartgiving...
方天朔注意到,第三排有一個美軍上校低下了頭。他的肩膀在抖。然後是第五排。第七排。越來越多的人低下了頭,肩膀在抖。
不是寒冷。是別的東西。
這些人——這些穿著藍灰色棉衣的美國軍官——在幾個星期前還在戰場上指揮坦克和大炮,朝中國人的陣地傾瀉鋼鐵和火藥。他們中有的人下過命令轟炸村莊,有的人指揮過對平民區的掃射,有的人在撤退時燒毀了整座城鎮。
他們是軍人。他們執行命令。他們不問對錯。
但現在——在這個用門板搭成的舞台上,在這些孩子的歌聲裡——那些被他們關在心底最深處的東西,被一把看不見的鑰匙開啟了。
不是恐懼。不是憤怒。
是某種更古老的、更柔軟的、他們以為自己已經丟掉了的東西。
歌聲在副歌的最高處達到了頂點。十五個孩子和一個年輕人的聲音在陽光下回蕩,像一盆水從頭頂澆下來——不是冷水——是溫水——帶著體溫的、讓人想起母親和家的溫水。
最後一個音符消失在空氣中。
安靜。
長長的安靜。
然後——第一排——凱澤站了起來。
他站得很突然。椅子被他頂得往後滑了一下。
三百多個人的目光全部集中到了他身上。
——
凱澤的臉上全是淚。
不是那種默默流淌的淚——是那種控製不住的、扭曲了麵部肌肉的淚。他的嘴張著,嘴唇在抖,下巴上掛著水珠。六十歲的美國少將,站在三百多個部下麵前,哭得像一個孩子。
他開始說話了。
英語。聲音沙啞,斷斷續續,每隔幾個詞就要停下來喘一口氣。但每一個詞都清楚。
"十一月二十七日。清川江。"
台下的人都在聽。
"我下達了一道命令。"
他停了一下。用手背擦了一把臉。沒有用。淚還在流。
"炮擊……一個村莊。我們的情報說,中國軍隊在那個村莊裏設了指揮所。我下令……三個炮兵營,一百零五毫米榴彈炮,全部火力……覆蓋射擊。"
他的聲音碎了。像是有人用鎚子一下一下地砸一塊玻璃,每砸一下裂一條縫。
"炮擊之後……偵察兵進去了。"
他閉上了眼睛。
"沒有指揮所。沒有中國軍隊。"
他的身體在發抖。
"隻有……老人。女人。還有……"
他說不下去了。他的手捂住了自己的臉。
三百多個人在沉默中等著。
過了大約十秒鐘。凱澤把手從臉上拿開了。他的眼睛紅得像兩塊燒紅的鐵。
"還有孩子。"
他朝舞台上看了一眼——那十五個穿著白襯衫的孩子還站在那裏——黑麵板的、白麵板的、黃麵板的、棕色麵板的——用乾淨的大眼睛看著他。
"和他們一樣大的孩子。"
凱澤的聲音變成了耳語。但周圍太安靜了,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我是軍人。我服從命令。但命令不能洗掉我手上的血。那些孩子……他們不是敵人。他們什麼都不是。他們隻是……孩子。"
他低下了頭。
"Godforgiveme."
他坐了下來。
——
台下開始有聲音了。
不是掌聲。不是議論。是抽泣。
先是一個人。然後兩個。三個。十幾個。
三百多個美國軍官,有將近一半在哭。有的像凱澤一樣毫不掩飾,淚水在臉上橫流。有的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的,努力不發出聲音。有的把臉埋在雙手裏,手指攥得發白。有的隻是紅了眼眶,使勁咬著嘴唇。
方天朔坐在最後排,看著這一幕。
粟總坐在他旁邊。粟總的表情沒有變化——他很少在公開場合流露情緒。但方天朔注意到,粟總的右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指節在輕輕收緊。
——
哭聲漸漸平息之後,一個聲音從第一排的角落裏響了起來。
不是哭聲。是說話聲。帶著一種刻意維持的平靜。
迪安少將。
威廉·弗裡希·迪安。美軍第二十四師前師長。1950年8月在大田被俘,是韓戰中第一個被俘的美軍將領。在安東戰俘營已經關了五個多月了。
迪安沒有站起來。他坐在凳子上,兩手搭在膝蓋上,腰板挺得筆直。他的目光不是看著舞台——是看著最後排的方向。
他在看方天朔。
"我不哭。"他用英語說,聲音不大但很清楚,"我不為自己哭,也不為別人哭。"
台下有幾個人抬起頭來看他。
"凱澤將軍說的那些事,我也乾過。大田。水原。每一個美軍指揮官都乾過。戰爭就是這樣。你們中國人也一樣——別告訴我你們的炮彈沒有落在平民頭上。"
他的語氣很平靜。沒有挑釁。也沒有辯解。隻是在陳述一個他認為是事實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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