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七日。台北。陽明山。
夏天的陽明山籠罩在一層潮濕的霧氣中,別墅的白牆在霧裏若隱若現。
二樓的書房裏,一個瘦削的老人坐在紅木書桌後麵,脊背挺得筆直。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中山裝,領口扣得嚴嚴實實,雖然外麵悶熱到三十五度。
老人的頭頂光禿,下巴很尖。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裡照進來,在他的光頭上投下一道道條紋。
他麵前攤著一份電報。
電報是從華盛頓發來的。內容很簡短,翻譯過來隻有兩句話:第一句,美國政府讚賞蔣先生關於派遣部隊援助韓國的提議。第二句,經過慎重考慮,美國政府認為目前階段蔣先生的部隊應優先加強台島本身的防務。
謝絕了。
又謝絕了。
六月底提出來的時候,艾奇遜謝絕了。說什麼"會引發與中國的全麵戰爭"。
七月初通過顧維鈞再次提出,二十天後,杜魯門本人謝絕了。說什麼"應優先防禦台灣"。
這已經是第二次了。
三萬三千人。五十二軍,他最精銳的部隊。全套美式裝備,編製完整,隨時可以出發。他甚至已經把軍長、副軍長、參謀長的人選都定好了。如果有必要,他也可以擴充到20萬人,20萬全副武裝的士兵,去朝鮮半島。
他們不要。
美國人不要他的兵。
他把電報紙攥在手裏,青筋在手背上鼓起來。
"娘希匹!"
這句話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聲音不大,但書房門外站崗的侍衛長聽得一清二楚。侍衛長微微縮了一下脖子——他知道這句口頭禪意味著什麼級別的怒火。
他站起來,在書房裏踱了幾步,雙手背在身後。
"我不明白!他們要我守台灣。"他自言自語,聲音裏帶著一種壓抑的憤怒,"我在台灣守什麼?難道這個地方成了我的終老葬身之地了嗎?"
他走到窗前,用力推開百葉窗。
陽明山的霧氣撲麵而來。遠處隱約可以看到台北市區的輪廓,還有更遠處大海的方向——那邊是台灣海峽,美國第七艦隊正在那裏巡邏。
第七艦隊。
杜魯門說得好聽——"保護台灣免受攻擊"。但老人心裏清楚,第七艦隊不僅僅是在保護他,也是在看管他。它不讓對岸打過來,也不讓他打過去。
他成了一隻被關在籠子裏的老虎。
"如果讓我的披甲健兒去朝鮮,"老人轉過身來,對著空蕩蕩的書房說,"20萬對10萬,優勢在我!讓全世界看到,我們還在打仗,我們還沒完!"
但美國人不給他這個機會。
艾奇遜看不起他的部隊——那個戴眼鏡的書獃子說什麼"缺乏現代化裝備,恐怕難以抗衡北韓共軍"。
缺乏現代化裝備?當年在滇西、在密支那,老子的遠征軍拿著比現在還差的裝備,打得日本人滿地找牙的時候,你艾奇遜在哪裏?
他一拳砸在書桌上,茶杯跳了一下,茶水灑了出來。
"娘希匹的!一群勢利眼!"
門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是經國。
經國推開門,看到父親鐵青的臉色,沒有說話,隻是默默走到書桌旁,把打翻的茶杯扶正,用手帕擦乾了桌麵上的茶水。
"父親,華盛頓那邊……"
"看到了。"老人揮了揮手,重新坐下來,深吸了一口氣,把怒火壓了下去。
他拿起桌上的毛筆,在日記本上寫了幾行字。字跡工整,一筆一劃都帶著勁道——這是他幾十年養成的習慣,再大的怒火也不會在字上麵表現出來。
"美國人不讓我們去朝鮮,那就換一個辦法。"他一邊寫一邊說,"讓顧維鈞繼續和麥克阿瑟保持聯絡。麥克阿瑟和杜魯門不是一條心——這個人自負,有野心,遲早會和華盛頓鬧翻。到那個時候,他會需要我們的。"
蔣經國點了點頭:"我去安排。"
"還有。"老人叫住了他,"讓情報部門盯緊朝鮮戰局。如果美國人真的在朝鮮吃了大虧,我們就再提一次。那時候他們就沒有理由拒絕了。"
"是。"
蔣經國退了出去。
老人獨自坐在書房裏,看著窗外的霧。
陽明山的霧很重,像一塊巨大的灰色幕布,把遠處的世界全遮住了。
他看不到朝鮮半島。看不到華盛頓。看不到北京。
但他知道,那盤棋還在下。
而他,連上桌的資格都沒有。
——
七月下旬。朝鮮半島南端。大邱。
沃克中將的第八集團軍司令部設在大邱的一座日式建築裡。
沃爾頓·沃克是個矮壯的德克薩斯人,脖子粗得像水桶,下巴上永遠帶著一股子擰勁。二戰時他是巴頓手下的裝甲軍軍長,打過諾曼第、突出部戰役、萊茵河渡河——硬骨頭啃過不少。
但朝鮮這個爛攤子,比他打過的任何一仗都棘手。
他麵前的地圖上,人民軍的紅色箭頭從北麵、西麵、西南三個方向指向大邱和釜山。第24師打殘了,第25師在苦撐,騎兵第一師剛到還沒展開。整個防線像一塊被反覆撕扯的布,到處都是破洞。
"將軍,大田的事情確認了嗎?"參謀長問。
"確認什麼?"沃克頭也沒抬。
"迪安將軍。"
沃克沉默了兩秒。
"失蹤。"他說,"我們派了偵察隊搜尋,沒有找到。要麼死了,要麼被俘了,要麼還在山裏躲著。不管是哪種情況,第24師現在沒有師長。我已經任命了新的代理師長。"
"華盛頓那邊要求我們全力搜尋——"
"華盛頓那邊要求的事情太多了。"沃克打斷他,語氣裏帶著一種疲憊的不耐煩,"現在最重要的不是找迪安,是守住防線。如果釜山丟了,我們全都得跳海——到那時候找到迪安也沒有用。"
他用鉛筆在地圖上畫了一條弧線,從朝鮮半島東南角的海岸一直畫到洛東江沿岸。
"告訴所有部隊指揮官:從現在開始,以這條線為最後防線。洛東江以東,釜山以北,這個口袋裏的每一寸土地都不能再丟了。誰後退一步,我親自送他上軍事法庭。"
"是。"
參謀長走了之後,沃克獨自站在地圖前,盯著那些密密麻麻的紅色箭頭。
他的增援部隊正在從日本和美國本土源源不斷地運來——第七師、第二師、陸戰一師——但這些部隊要完全到位,至少還需要一個月。
這一個月裏,他必須用現有的殘破兵力,擋住人民軍的全力進攻。
打了一輩子仗,從來沒覺得這麼難過。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時刻,距離他不到兩百公裡的地方,有一個美軍少將正趴在朝鮮的山溝裡,嚼著一條生蛇的尾巴,試圖記住南方的方向。
——
七月二十八日。朝鮮半島。大田至大邱之間的公路。
一支韓國軍隊的潰兵隊伍正在公路上狼狽南逃。
說是"隊伍",其實更像是一群難民——士兵們有的還扛著槍,有的早就把武器扔掉了,有的甚至連鞋都沒有,光著腳在碎石路上跑。軍官和士兵混在一起,看不出軍銜高低,因為大部分人已經把軍銜標識扯掉了,生怕被人民軍認出來是軍官。
一輛美軍吉普車從後方追了上來,在潰兵隊伍中間猛按喇叭,強行擠出一條路。
吉普車在公路邊一處臨時指揮所前停下。一個穿著皺巴巴西裝的矮胖男人從後座上跳下來,踉踉蹌蹌地跑進了指揮所的帳篷。
帳篷裏麵,一個美軍上校正在對著地圖部署防禦。看到這個矮胖男人衝進來,上校的表情變得很不自然——不是恐懼,也不是尊敬,而是一種摻雜著厭煩和無奈的勉強客氣。
"總統先生。"上校僵硬地敬了個禮。
是的。這個穿著皺巴巴西裝、滿頭大汗、眼鏡片上糊著灰塵的矮胖男人,是大韓民國的總統李承晚。
六月二十八日之前,他還坐在漢城的總統府裡發號施令。
然後人民軍來了。
三天。漢城就丟了。
他沒有來得及組織抵抗,沒有來得及動員民眾,甚至沒有來得及帶走總統府裡的檔案和印章。他做的唯一一件事是——在人民軍到達之前,坐上最後一趟南下的列車逃走了。
而且走之前,他下令炸毀了漢江大橋。
橋上當時還有數千名正在撤退的平民和士兵。
炸橋的巨響和江麵上翻湧的火光,成了這個總統留給漢城的最後一份禮物。
從漢城逃到水原。從水原逃到大田。大田又丟了,現在他在大邱——不,連大邱都待不住了,他打算繼續往南跑,跑到釜山去。
"上校先生,"李承晚抓住美軍上校的胳膊,聲音裏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急切,"沃克將軍在哪裏?我需要見沃克將軍!情況非常緊急!人民軍就要打過來了!我們需要更多的美軍增援!"
上校不動聲色地把胳膊從他手裏抽出來。
"沃克將軍目前在大邱前線指揮所。"上校公事公辦地說,"我會轉達您的請求。"
"不是請求!"李承晚的聲調升高了,"是懇求!如果美國不增加援兵,大韓民國就要亡國了!"
上校看著他,沒有說話。
李承晚意識到自己的失態,稍微鎮定了一下,換上了一副懇切的表情——這是他最擅長的表情,幾十年的政治生涯教會了他如何在強者麵前表現出恰到好處的軟弱。
"上校先生,請您轉告沃克將軍,"他放低了聲音,眼眶微微泛紅,"大韓民國的軍民正在流血,我們的將士正在前線拚死抵抗。但是我們的裝備太落後了,我們的彈藥不夠了,我們的士兵沒有受過足夠的訓練——如果沒有美國的幫助,我們真的撐不下去了。"
他說著說著,聲音開始顫抖,眼淚真的流了下來。
上校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總統先生,"他說,"我會如實轉達的。請您先到後方去休息,這裏不安全。"
李承晚被兩個隨從攙扶著走出了帳篷。
上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帳篷外的陽光中,轉過頭來對副官說了一句話。
副官沒有記錄下這句話——因為它不適合出現在任何官方檔案裡——但帳篷裡的其他幾個美軍軍官都聽到了。
多年以後,其中一個軍官在回憶錄裡委婉地提到了這個場景。他寫道:"那一刻,我們所有人都意識到,我們不是在為這個國家的領導人而戰。我們是在為這個國家的人民而戰。因為他們的領導人,顯然已經放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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