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跑過去。拉父親的手。手是熱的但是軟的。他喊——爸爸——爸爸——喊不出聲音來——嗓子裏像是被塞了一團棉花。
然後他跑了。跟著人群跑。不知道跑了多遠。腿跑不動了,在路上摔倒了。摔倒之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等他醒來的時候——是表舅的臉。
表舅蹲在他旁邊。一張黝黑的、瘦長的臉,眼角有很深的皺紋。表情是憐惜和痛苦混在一起的那種——像是在看一個從天上掉下來的孩子。
後來他跟著表舅。在表舅的米店裏當夥計。扛米袋、記賬、掃地、擦櫃枱。表舅教他認字——晚上收了工,在灶台旁邊就著油燈,一個字一個字地教。後來表舅攢了錢送他去讀書——鎮上的一所小學——他是班裏年紀最大的,但讀得最認真。
十六歲那年。表舅染了病。咳嗽了兩個月。越咳越厲害。最後一天晚上,他坐在表舅的床邊,表舅握著他的手——和父親的手一樣——熱的,但越來越軟。
表舅走了。
正好新四軍路過鎮子。他站在鎮口看了一會兒——那些穿著灰布軍裝的人,揹著槍,排著整齊的隊伍從鎮子中間走過。他看了十分鐘。然後跑回屋裏收拾了一個包袱,追了上去。
夢的最後——他又看到了父母。
他們站在一條河邊。河水很清。陽光很好。父親穿著那件他記憶中的藍色長衫,母親穿著碎花布裙。他們不說話。隻是看著他。慈祥地。安靜地。
方天朔在夢裏朝他們走過去。
"爸爸。媽媽。"
他的聲音在夢裏是十歲孩子的聲音。
"我長大了。有出息了。沒給你們丟臉。"
他停了一下。
"但是——我好孤單。我想你們。"
父母還是不說話。隻是看著他笑。越來越遠。越來越淡。像是早晨的霧在陽光裡一點一點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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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天朔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灰白色的晨光從窗戶裡照進來,照在他的臉上。他的眼角是濕的——臉頰上掛著淚水——一直流到了下巴。
他連忙用袖子擦掉了。
動作很快。幾乎是本能。
對麵——兩個軍官坐在椅子上,背靠著牆,腦袋歪在一邊。睡著了。鋼筆還握在手裏。白紙一個字都沒寫。
門響了。
劉主任推門進來。手裏拎著一個布袋——熱氣騰騰的——看樣子是早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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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會議室。
李福遠已經走了兩個半小時了。
從早上五點走到七點半。在會議室裡來來回回。走了不知道多少圈。地上的水泥地麵都快被他踩出腳印了。
昨晚他們等到大半夜,對方說是方參謀還在忙,讓他們先睡一會,並搬來了鋪蓋和行軍床。最後在半信半疑之間,他們睡著了。
今早五點鐘一醒來,發現還沒看到方天朔,嚮往外走,對方攔住不讓出去,就知道出事了。
會議室門口站著四個哨兵。門外還有四個。八個人。想硬闖出去——不可能。
李福遠的腦子從五點鐘開始就在轉——一刻沒停——但轉了兩個半小時也沒轉出什麼好辦法來。
四個警衛坐在牆角——他們倒是能沉住氣——當兵的人等命令等慣了,沒有命令就坐著。但李福遠不行——他是參謀——參謀不是等命令的——參謀是想辦法的。
他來回走著。腦子裏亂成一團。
然後他停下來了。
他想起了方天朔。
方天朔遇到這種情況會怎麼做?
方天朔不會硬闖。方天朔不會吵。方天朔會——想一個辦法——一個讓對方不得不放人的辦法。
李福遠站在會議室中間,閉上眼睛想了三十秒。
然後他的眼睛睜開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
"快讓我出去!"
他的聲音幾乎是吼出來的——在安靜的清晨裡格外刺耳。
門口的哨兵轉頭看了他一眼。
"我有重要軍事情報向粟總彙報!"李福遠朝門口走了兩步,"貽誤了戰機,你們都沒好果子吃!"
哨兵沒有動。
李福遠又喊了一遍。更大聲。
"重要軍事情報!粟總!貽誤戰機!你們擔不起這個責任!"
哨兵還是沒動。但他的表情變了——從漠然變成了一種不確定。軍事情報。粟總。貽誤戰機。這幾個詞加在一起——分量不小。
第三遍。
"我最後說一次——重要軍事情報——如果你們不放我出去——貽誤了戰機——後果你們自己想清楚!"
領頭的哨兵咬了咬牙。
他做了一個判斷——這個判斷隻用了兩秒鐘——如果這個人說的是真的,自己攔著不報,出了事就是死罪。如果是假的,自己去報了,頂多挨一頓罵。兩害相權取其輕。
他轉身,匆匆離開了。
李福遠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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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室。
電話鈴響了。
年長的軍官坐在辦公桌後麵。
鈴聲響了五秒。他沒有立刻接。等到第五秒——才伸手拿起了話筒。
他沒有說話。把話筒貼在耳邊。聽。
靜靜地聽了大約二十秒。
"他大概率是說謊。"年長軍官開口了,聲音不大,語速很慢,"但咱們沒必要去擔這個風險。"
他停了一下。聽對方說了一句什麼。
"讓他去報信。但是沒關係。誰來都不好使。他們那邊和我們是兩條線。一把手來也沒用。"
又停了一下。
"他那邊還是什麼都沒說嗎?"
聽了幾秒。
"沒關係。大不了最後放人。"
他靠在了椅背上。右手拿著話筒,左手無意識地在桌麵上敲了兩下——和昨天看那封匿名舉報信時一樣的動作。
"但記住——"他的聲音壓低了半度,"不要說是我的授意。你想要立功,那你就要擔這個風險。我這裏——什麼都不知道。"
話筒放回了電話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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