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軍長在旁邊插了進來。他的臉上帶著一種得意洋洋又故作謙虛的表情——那種明明很爽但非要裝著不在乎的表情。
"那是老子有實力。加上運氣好嘛。"
他朝梁軍長撇了撇嘴。
"你大白天上公路行軍算啥本事?老子的117師——在成川——和美軍騎八團的車隊擦肩而過!兩支隊伍在公路上交叉著走了二十分鐘!換成誰都得緊張得尿褲子!"
梁軍長不理他。轉頭看著方天朔,眼睛裏帶著一種"你必須給我一個說法"的光。
"方參謀——你是不是偏心啊?"
方天朔張了張嘴。
"怎麼好仗都讓三十九軍撈上了?"梁軍長的聲音又大了一度,"我們圍美二師三天三夜——打得他們突不出去——最後桃子讓三十九軍給摘了!"
他的眼睛突然眯了起來——像是想到了什麼。
"不對。"他上下打量著方天朔,"你小子肯定收了吳大頭的好處。要不然第一次戰役,那麼多部隊,你單單就跑雲山去了?你去了雲山,三十九軍就打了勝仗。這裏麵——有黑幕!"
方天朔哭笑不得。
吳軍長在旁邊火上澆油:"梁大牙,你沒本事就不要擠兌方參謀。龍源裡給你機會了——你不中用啊。要不打錦州的時候沒讓你們上呢——還是實力問題。"
這句話捅到了梁軍長的肺管子。
"你說什麼!"梁軍長的脖子粗了一圈,"你再說一遍!"
"我說你——"
"兩位——"方天朔終於找到了插嘴的機會,"兩位——作戰計劃是根據各軍的位置和敵情來定的——不是根據誰跟我關係好——"
沒人聽。
梁軍長一把拽住方天朔的胳膊:"下次!如果我們三十八軍還撈不上好仗——我找粟總告狀去!就說有黑幕!"
方天朔看了李福遠一眼——李福遠在三米開外站著,臉上的表情是"我幫不了你"。四個警衛更是恨不得隱身——兩個軍長吵架,他們幾個小兵連插嘴的資格都沒有。
三個人拉拉扯扯、唾沫星子亂飛的時候——外麵傳來了螺旋槳的轟鳴聲。
飛機來了。
一架C-47運輸機滑到了停機坪上,螺旋槳還在轉。
吳軍長第一個反應過來——他鬆開了方天朔的手,拍了拍軍大衣上並不存在的灰:"走走走,上飛機。瀋陽開表彰大會——到時候自有公論。"
"什麼公論?"梁軍長不依不饒,"公論就是你們三十九軍佔了便宜還賣乖——"
"梁大牙你有完沒完——"
兩個人一前一後朝停機坪走去,一邊走一邊還在吵。方天朔被夾在中間——左邊是梁軍長的大嗓門,右邊是吳軍長的機關槍語速——兩麵夾擊。
李福遠跟在後麵,小聲對旁邊的警衛說:"完了。方參謀這趟飛機別想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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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47的機艙裡沒有什麼舒適性可言——鋁合金的艙壁、帆布摺疊座椅、頭頂上是裸露的電線和管路。發動機的噪音大得要命——說話得扯著嗓子喊。
但這完全不影響兩位軍長的戰鬥力。
飛機剛一起飛,梁軍長就隔著過道朝吳軍長喊:"老吳!我跟你說——安州防禦圈——按照你們三十九軍的傷亡比例——你們的仗打得根本不如我們漂亮——"
吳軍長喊回去:"你那個傷亡比例是把非戰鬥傷亡都算進去了吧?耍賴呢?"
"誰耍賴了!你——"
方天朔坐在兩個軍長中間的座位上。左耳朵是梁軍長,右耳朵是吳軍長。兩個人一個接一個地朝他扔問題——"方參謀你說是不是""方參謀你評評理""方參謀你那個作戰計劃到底是怎麼定的"——
方天朔本來打算在飛機上眯一會兒的。
他看了看左邊的梁軍長——正掰著手指頭算三十八軍的殲敵數字。又看了看右邊的吳軍長——正拍著大腿講117師和美軍騎八團擦肩而過的驚險經歷。
然後他閉上了眼。
睡不著。
根本睡不著。
北京到瀋陽——大約兩個半小時的航程。
方天朔覺得這兩個半小時——可能比安州之戰還漫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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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瀋陽。某軍營。
軍營在城東。一排灰磚平房,院子裏的楊樹光禿禿的,樹枝在風裏"哢嚓哢嚓"響。哨兵在門口跺著腳——十二月的瀋陽,零下二十度,站一個小時崗,鞋底都能凍透。
最裏麵的一間平房。窗簾拉著。門關著。
屋裏兩個人。
年長的軍官坐在辦公桌後麵。五十齣頭,圓臉,眉毛很濃,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棉軍裝。他的麵前攤著一張信紙——薄薄的一頁——普通的白紙,鋼筆字,沒有署名。
他拿著這張信紙翻來覆去地看。看了正麵看背麵。看了背麵又翻過來看正麵。像是想從紙裡看出什麼藏在字縫裏的東西。
看了半天,他抬起頭。
"你確信——舉報信上說的都是真的?"
年輕的軍官站在辦公桌對麵。三十來歲,瘦長臉,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眼鏡後麵的眼睛很亮——那種搞調查工作的人特有的亮。
"千真萬確。"他說,"我在電台上向相關人員求證過。包括現場目擊的戰士——不止一個——都能交叉印證。"
年長的軍官把信紙放在桌上。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麵上敲了兩下。
然後他撮了一下牙花子。那種臉上帶著為難的、不太情願的撮法。
"但這封信——"他斟酌著措辭,"包括現場的目擊證人——隻能說明現場的情景。不能推匯出實質性的問題。"
年輕軍官推了推眼鏡。
"完美無缺的那是證據,不是問題。"他說,"問題都是有問題的。"
年長軍官看著他。
"但是——"年輕軍官的語速稍微加快了一點,"如果沒有查出問題,那麼調查本身就說明瞭問題。如果查出了問題——以他的這個量級——說明他的問題,問題更大。"
年長的軍官被這段繞口令似的話給繞住了。
他的表情凝固了。眉頭皺著,嘴唇微微張開——像是嘴裏有一塊糖正在慢慢融化,但不是甜的那種。
整整愣了十秒鐘。
這十秒鐘裡他大概在腦子裏把那句話拆開又裝上了三遍。
然後他說話了。
"好吧。"他把信紙摺好,放進了辦公桌的抽屜裡,"我同意你們的意見。"
年輕軍官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是——"年長軍官豎起了一根手指,"一定要熱情。客氣。不能發生衝突。不能使用械具。"
"是。"
"如果沒有查出問題——"他停了一下,目光從年輕軍官的臉上移開,落在了窗簾上,"一定不能說是我的授意。"
"明白。"
年輕軍官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欣喜。他立正。敬禮。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門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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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長的軍官獨自坐了一會兒。
他又把抽屜開啟,把那封信拿出來看了一遍。匿名的。沒有署名。沒有單位。沒有日期。鋼筆字——寫得規整——受過教育的人寫的。
他把信放回了抽屜。
然後他拿起了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號碼。等了三聲。
"喂——一處嗎?是我。"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你們查一查。這封匿名舉報信——是誰寫的。"
他停了一下。
"不要驚動那邊。悄悄地查。查出來名字之後——誰都不要告訴——用信封密封好,直接送到我這裏。"
電話掛了。
年長的軍官把電話放回了桌上。靠在了椅背上。
窗外,瀋陽的冬天灰濛濛的。楊樹的枝丫在風中晃。哨兵在院子裏跺腳。
屋裏很安靜。隻有暖氣管道裡的水在"咕嚕咕嚕"地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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