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五日下午五點。北京。玉泉山。
方天朔走出會場的時候,腳底是軟的。
不是累的——是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從內臟深處升起來的脫力感。像是有人把他身體裏支撐骨頭的那根弦抽走了,剩下的肌肉和皮囊隻是憑著慣性在往前走。
他後來回憶這兩個小時,發現自己的記憶是斷裂的——像一卷被剪碎了又重新粘起來的膠片,有些片段異常清晰,有些完全空白。
清晰的部分是彙報。
當他站在那張巨大的作戰地圖前麵,講述第二次戰役的整體構想和實施過程時——從西線的三十八軍穿插三所裡,到東線的長津湖圍殲,從鐵蒺藜到沒良心炮,從騎兵第七團在順川的投降到陸戰一師在下碣隅裡的困獸之鬥——他的大腦是清醒的。人一旦回到自己熟悉的領域,腎上腺素就會接管一切,心跳平穩,思路通透,每一個時間節點、每一個兵力數字、每一個戰術細節都從嘴裏流水般地淌出來,不需要看任何筆記。
那是他的戰場。他在那裏待了一個多月。每一寸土地、每一場戰鬥,都刻在他的骨頭上。
但彙報之外的一切,都是模糊的。
他記得掌聲。
二十多次。雷鳴般的。每次他講到一個關鍵戰果——活捉麥克阿瑟、魚雷艇擊沉戰列艦和航母、興南港35萬噸物資、安州防禦圈兩千噸火車炸彈——會場裏就爆發出一陣掌聲。但那些掌聲在他的感知裡是遙遠的,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棉被傳進來的聲音,模模糊糊,不太真實。
他記得那些將軍們的臉。
前排坐著的都是開國元勛——那些名字在他前世的教科書裡出現過無數遍的人。他們看著他的眼神——有審視,有讚許,有好奇,有的眼神裡甚至帶著一種“這小子是真的還是假的”的懷疑。
他記得最後首長講話的時候,自己的心跳飆到了一百二。
不是緊張——是一種超出承受能力的、幾近窒息的壓迫感。他坐在椅子上,感覺自己像一顆被放進了太陽爐芯裡的冰塊,正在以不可控的速度融化。
首長的聲音從主席台上傳下來。方天朔隻聽清了幾個片段——
“年輕人大有可為。”
掌聲。
“世界是你們的,也是我們的,但是歸根結底是你們的。”
掌聲。
“……霍去病21歲……”
後麵的話他沒有聽清。心跳聲把一切都淹沒了。
然後首長朝他走過來。
握手。
一隻溫暖的、寬大的手握住了他的手。力度很大。
方天朔記得自己也握了回去——但手指是不是在發抖,他不確定。首長說了什麼,他也不確定。他隻記得那隻手的溫度——在十二月的北京,那隻手是熱的。
然後會場的門開了。冷風撲進來。
方天朔走出去的時候,覺得自己踩在棉花團上。
——
李福遠在門外等著。
看到方天朔出來,他快步迎上去——臉上的表情複雜得很,又敬佩又羨慕,還帶著一點“我跟對人了”的慶幸。
“方參謀!”他壓低聲音,但壓不住興奮,“怎麼樣?裏麵——”
“別問了。”方天朔的聲音有點飄,“我現在腦子是空的。”
李福遠看了看他的臉色,識趣地沒有追問。
過了一會兒,方天朔的心跳慢慢降了下來。冬天的冷空氣灌進肺裡,像一盆冰水澆在發燙的內臟上,人逐漸清醒了。
“對了——”李福遠想起了什麼,湊過來說,“這次你可給咱們三野和九兵團露了大臉了。裏麵的老首長們出來的時候都在說——九兵團出了個方天朔。”
方天朔沒接話。
“還有,粟總讓你一會兒去找他。”李福遠說,“就在上次夏天咱們來北京開會的那個地方——三野辦事處。”
方天朔點了點頭。
“先吃飯。”他說,“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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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去了盛祥齋。
方天朔要了一盤醬牛肉、四個燒餅、一碗小米粥。李福遠要了同樣的。
醬牛肉切得薄薄的,碼在白瓷盤子裏,醬色油亮。方天朔夾起一片塞進嘴裏——鹵香味在舌尖上炸開,帶著一股花椒和八角的餘韻。
好吃。
前線吃了一個多月的炒麵和壓縮餅乾,嘴裏都快淡出鳥來了。一片醬牛肉下肚,方天朔覺得自己的靈魂終於回到了身體裏。
他一口氣吃了三個燒餅,把醬牛肉掃得乾乾淨淨,又把小米粥喝了個底朝天。
李福遠看得目瞪口呆:“你慢點……又沒人跟你搶。”
“在前線餓怕了。”方天朔擦了擦嘴。
——
吃完飯,兩個人坐上吉普車,朝三野辦事處趕去。
十二月的北京,天黑得早,路燈已經亮了。吉普車沿著長安街往東開,方天朔透過車窗往外看——馬路兩旁的梧桐樹光禿禿的,但行人路上人來人往,裹著棉襖的行人腳步匆匆。路邊有幾處工地,腳手架搭得老高,工人們在燈光下還在幹活。
新中國成立才一年多。百廢待興。
到處都在建設——修路的、蓋樓的、拉電線的。雖然是冬天,雖然天已經黑了,但整個城市散發著一種熱氣騰騰的勁頭。
方天朔看著窗外,心裏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慨。
前世的他,1975年從西安調回北京,在北京生活了二十年。那時候的長安街寬闊得能並排跑十輛車,兩側是摩天大樓和霓虹燈。但那個北京——繁華是繁華——卻少了一種東西。
一種從骨子裏往外冒的、不可遏製的、“我們要把這個國家從廢墟上建起來”的勁頭。
一九五〇年的北京有。
——
吉普車停在三野辦事處門口。一座灰磚的四合院,門口掛著一塊不起眼的牌子。
參謀把方天朔和李福遠領到了會客廳,讓他們坐著等一會兒。給每人倒了一杯熱茶——搪瓷杯,茉莉花茶,熱氣氤氳。
方天朔端著茶杯坐在沙發上,李福遠坐在旁邊的椅子上。
會客廳的隔壁就是粟總的臨時辦公室。門關著,但隔音不好——裏麵的說話聲隱隱約約地傳了出來。
方天朔本來沒打算聽。但那個聲音太熟悉了——是趙副政委。
“……他這個年齡,放到這麼高的位置上,怕是難服眾。”
方天朔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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