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千萬美金。
1950年的六千萬美金。台灣全島一年的財政收入的五分之一。
老人在心裏算了一筆賬。然後他按了桌上的鈴。
門開了。一個四十歲左右的男人走了進來——中等身材,麵容端正,穿著一件深色的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經國。"老人說,"坐。"
經國在書桌對麵的椅子上坐下了。
"美國人的錢——美金——"老人的聲音很緩慢,"四千萬,分別打到我和你宋媽媽在美國花旗銀行的賬戶上。兩千萬——"
他停了一下。
"讓下麵穿軍裝的人分一分。"
經國沒有說話。這種事情不需要討論——隻需要執行。
老人靠回了椅背上。窗外的榕樹在風裏晃。
"他們跟著我打了二十多年仗。"老人的聲音忽然變了——變得有些低沉——不像是在下命令,像是在自言自語,"從大陸打到這個小島上。家屬還在住鐵皮屋子。孩子在菜市場旁邊的棚子裏上學。不容易。"
經國看了父親一眼。這種時刻不多——老人很少在兒子麵前流露這種近似於柔軟的東西。
"兩千萬。"老人重複了一遍,"讓他們過個好年。"
經國正準備起身去辦,又停了一下。
"父親。先島諸島的事——"
老人看著他。
"要不要組織兵力去打?"經國說,"與那國島離我們隻有一百一十公裡。他們在那裏駐了一個軍——對我們威脅太大。趁他們立足未穩——"
"不打。"
老人的聲音不大,但很乾脆。沒有一絲猶豫。
經國有些意外。
"那個地方——"老人拿起了毛筆,在硯台上蘸了蘸墨,"大陸拿著,是戰略要地。我拿著,是燙手山芋。"
經國皺了皺眉。
"假如我們打下來,"老人的筆尖在墨汁裡慢慢攪動著,"日本人來要。你給不給?"
經國沒有接話。
"不給——就得罪了日本人。日本是我們在亞洲唯一可以拉攏的力量。得罪了日本,將來誰幫我們製衡大陸?"
他把筆從硯台裡提起來。筆尖上懸著一滴墨——飽滿的、黑亮的——懸而未落。
"給了——我豈不是成了賣國求榮的千古罪人?中國人的島,被日本人打下來還說得過去——被中國人自己打下來又還給日本人——這種事情做了,史書上怎麼寫我?"
他看了經國一眼。
"有些東西,不是你能不能打的問題。是你打下來之後怎麼辦的問題。打容易,善後難。"
經國沉默了。
老人把筆尖落在了日記本上。
兩個字。
捨得。
寫完之後,他把毛筆擱在筆架上。看了看那兩個字——墨跡還是濕的,在紙上洇開了一點邊緣。
捨得。捨得。有舍纔有得。先島諸島舍了——換來的是不做賣國賊的清白,和日本人將來的人情。
老人合上了日記本。
"去辦吧。"他對經國說,"錢的事,今天就辦。"
經國站起來,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老人又說了一句。
"經國。"
"父親。"
"那三萬人——去朝鮮的——讓他們自己報名。不要強派。"
經國點了點頭,出去了。
老人獨自坐在書桌前。
窗外,陽明山的風吹過榕樹,發出沙沙的聲響。遠處的台北盆地在薄霧中隱隱約約。更遠處——東麵——是看不見的太平洋,是先島諸島。此刻那裏正在升起五星紅旗。
老人端起桌上的茶杯。龍井。涼了。
他喝了一口。
涼茶苦。
但他喝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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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五日。下午兩點。台北。圓山飯店。
飯店三樓。最裏麵的一間大包廂。
包廂的門從裏麵鎖著。門外走廊上站著兩個穿便裝的人——腰間鼓鼓的——顯然帶著傢夥。任何不在名單上的人走近,都會被客客氣氣但毫不含糊地請回去。
門裏麵,坐著七八個軍人。
沒有穿軍裝——都是便裝——西裝的、中山裝的、夾克的。但每個人身上那種當了幾十年兵的氣質藏不住——坐姿端正,目光銳利,說話的時候下巴微微揚著。年齡大多在四五十歲。將軍。中將以上。
包廂正中是一張大圓桌。圓桌上沒有酒——不喝酒——擺的是一套紫砂茶具。茶海、公道杯、品茗杯、聞香杯,一樣不少。茶是凍頂烏龍——從南投鹿穀運來的——上等貨。
首座上坐著一個人。
五十齣頭。方臉。濃眉。兩鬢有些灰了,但頭髮梳得紋絲不亂。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絨西裝——剪裁很好——袖口露出半截白色襯衫和一隻金錶。他的麵前放著那套紫砂茶具,正在不疾不徐地泡茶。
他姓孫。大家叫他孫大哥。
孫大哥對泡茶的一切技藝極為熟穩。置茶、溫壺、注水、刮沫、淋壺、分茶——每一個動作都慢悠悠的,不急不躁。茶湯從壺嘴裏流出來的時候是一條連綿不斷的細線——不粗不細——落在公道杯裡發出輕微的"叮叮"聲。
他看了一下手錶。兩點整。
"好了,不等了。"他一邊分茶,一邊說,"該開始了。遲到的算自動棄權。"
話音剛落——包廂的門被推開了——一個軍人一路小跑進來。四十來歲,微胖,額頭上全是汗。
"孫大哥!對不起對不起!塞車嘛!對不起!"
他一邊擦汗一邊找位子——轉了一圈——發現沒有凳子了。七八把椅子坐滿了人,多餘的一把都沒有。他尷尬地站在那裏。
孫大哥抬起了眼皮。
"塞車?"
"是,路上堵得厲害——"
"你坐的什麼車?"
那人猶豫了一下。
"我坐的是……威利斯。"
威利斯。美軍吉普車。軍用車。沒有空調,沒有減震,坐在上麵像是騎一頭打了擺子的騾子。
孫大哥微微一笑。
"我們坐的都是斯蒂龐克,勞斯萊斯。"他的聲音不大,但包廂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你坐威利斯——怪不得你塞車。"
幾個人笑了。笑聲不大——識趣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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