粟總把三頁紙看完了。
他沒有說話。他把電報放在了桌上——很輕地放下——然後看向了房間裏的每一個人。
鄧參謀長已經看完了。洪副司令員正在看第二頁。幾個參謀圍在旁邊,伸著脖子看。
作戰室裡安靜了將近半分鐘。
洪副司令員放下了電報,摘下了老花鏡,用袖子擦了擦鏡片。他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冷。
"二十三萬。"他喃喃地說,"從11月25日到今天……十天……打掉了聯合國軍二十三萬人。"
他抬頭看向站在角落裏的方天朔。
方天朔靠在牆上——他已經連續工作了將近二十個小時,臉色灰白,眼窩深陷,但眼睛還是亮的。
"方天朔。"洪副司令員叫了他的名字。
"洪副司令員。"
"東線的仗——水門橋、長津湖、興南港——是你指揮的。西線的仗——安州——也是你的方案。海上的魚雷攻擊、爆破船——你的主意。這份損失清單上的每一條——"
洪副司令員把老花鏡重新戴上,看了方天朔好一會兒。
"都跟你有關。"
方天朔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大概是想說"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之類的話——但洪副司令員沒給他機會。
"我打了三十年仗。"洪副司令員的聲音很平,"從紅軍到八路軍到解放軍。三十年。大仗小仗打了幾百場。"
他停了一下。
"沒見過你這樣的。"
鄧參謀長沒有說話——但他看方天朔的眼神,和十天前在防空洞裏第一次見到他時完全不同了。十天前是審視和好奇。現在是——一種參謀長對另一個參謀的、毫無保留的專業敬意。
幾個年輕參謀的表情就更直接了——他們看方天朔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從天上掉下來的人。
粟總一直沒有說話。他把電報又看了一遍——慢慢地看——然後疊好,放進了軍裝內兜裡。
"小方。"他說。
"粟總。"
"出去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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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四日。上午十一點。軍隅裡。村外的田間小路。
粟總和方天朔沿著一條小路朝北走。
路兩側是已經收割完的稻田——枯黃的稻茬從凍硬的泥土裏支棱著,像一地的短胡茬。遠處是灰褐色的丘陵,丘陵後麵是更遠的山脊,山脊上有殘雪。天很藍——打了一夜仗之後的天空格外藍——大概是炮火把灰塵都震落了。
兩個警衛員跟在後麵,不遠不近。
走了大約五分鐘,粟總開口了。
"這次安州的方案——"
"粟總請指教。"
"不是指教。是佩服。"
方天朔沒有說話。粟總用"佩服"這個詞的次數,他兩輩子加起來的記憶裡找不出第二回。
"從兩千噸炸藥的火車到魚雷艇襲擊艦隊,從爆破船沖灘到DUKW繞後登陸,從暴風突擊隊到128師的穿牆戰術——每一步都環環相扣。十二條命令,十二顆齒輪,一起轉。"
粟總的語氣不像是在誇人——更像是在做戰術復盤。
"但最讓我覺得厲害的——不是這些技術層麵的東西——是你燒輪胎。"
方天朔微微一愣。
"輪胎。"粟總說,"幾十道黑煙。讓幾萬人同時看到後方出了事。不是靠電台,不是靠傳令兵——靠煙。靠人的眼睛。"
他停了一下。
"打仗打到最後,打的不是槍炮——是人心。你把這一條悟透了。"
方天朔想了想說:"也是李福遠提醒了我。"
粟總嘴角動了一下——大概是在笑。"李福遠是個好兵。你身邊得有這樣的人。"
兩個人又走了一段路。田野很安靜。遠處有幾隻烏鴉在枯樹上叫。
粟總的語氣變了——從復盤變成了另一種更沉的東西。
"小方,你將來有什麼打算?"
方天朔想了一下。"打完仗,回國。做什麼都行。搞軍工也行,搞科研也行。反正——不閑著就行。"
粟總點了點頭。
"有一件事——我欠你一個解釋。"
方天朔知道他要說什麼。
"你的職務。"粟總說,"從瀋陽到朝鮮,你乾的是軍級甚至兵團級參謀的活。長津湖你統籌全域性,安州之戰你全權負責戰術指揮——這是軍長、兵團司令纔有的許可權。但你到現在還是一個參謀——連個營級幹部都不是。"
他看了方天朔一眼。
"你心裏有沒有想法?"
"沒有。"方天朔說。這是實話。
"但別人有。"粟總說,"洪副司令員跟我提過兩次了。鄧參謀長也提過。他們覺得——以你的功勞和能力,至少應該給你一個師級甚至軍級的職務。"
他停了一下。
"我壓著沒給。"
"我知道。"方天朔說。
"你知道為什麼?"
"知道一些。"
粟總的語氣變得很認真——那種隻有在討論最重要的事情時才會用的認真。
"你的性子——一遇到事情就往前沖。釜山你炸航母。元山你開著魚雷艇打海戰。下碣隅裡你開坦克追史密斯——我後來才知道——差一點就被美軍坦克擊毀了。"
他的聲音沒有生氣——但比生氣更重。
"你不是普通戰士。你是——"他斟酌了一下措辭,"你是一個不可替代的人。你腦子裏的東西——那些武器知識、那些技術判斷、那些對未來的預見——這些東西在你腦子裏。死了就沒了。"
方天朔沉默了。
"如果你的官階太高——師長、軍長——你被俘了,政治影響太大。你戰死了——損失不可估量。我寧可讓你當一個參謀——參謀被俘了沒人在意,參謀失蹤了也沒人注意——但你得活著。活著比什麼都重要。"
方天朔聽完,想了一會兒。
"粟總,我明白您的意思。但我這個人——說實話——遇到事情的時候想不了那麼多。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怎麼打贏。至於自己的安危——想到的時候都已經過了。"
他看著遠處的山脊。
"如果在晉陞和勝利之間讓我選——我選勝利。"
粟總微微嘆了口氣。
"你再考慮考慮。"他說,"我這邊也再考慮考慮。"
兩個人繼續朝前走。
談起了安州之戰的得失——哪些地方做得好,哪些地方還有改進餘地。
兩個人邊走邊說,像兩個農民在田埂上聊莊稼。
前麵的路上出現了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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