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人吧。"老趙說,"估計哪個連隊的也在這睡。別吵醒人家。咱們找旁邊那棟。"
他正要轉身去隔壁——
屋裏有個人醒了。
那個人大概是聽到了門口的聲音——從炕上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朝門口看了一眼。然後——不知道是看到了門口站著的人還是隻是下意識的反應——他朝老趙咧了一下嘴。
笑了一下。
老趙看到了那張嘴。
白森森的牙齒。在漆黑的屋子裏,那兩排牙白得發光——像是有人在黑暗裏掛了一串珍珠。然後是眼白——也是白森森的——在深色的麵孔上格外突出。
老趙的汗毛在同一瞬間全部豎了起來。
他的第一反應不是"敵人"——是"夜叉"。
老趙從小在農村長大,聽奶奶講過夜叉的故事——黑臉白牙白眼珠,在暗處等著嚇人。現在黑乎乎的屋裏,滿炕睡的都是黑影,其中一個朝他咧嘴露出了白森森的獠牙和白森森的眼珠——
老趙一個哆嗦。
然後他的褲子濕了。
他跌跌撞撞地從門口退出來——臉色煞白——後麵的戰士以為裏麵有敵人,端著槍就要往裏沖。
"別別別——"老趙一把拽住了他們,"等、等一下——"
他喘了幾口氣,穩住了心神。從腰間摸出了手電筒——按下開關——白色的光柱射進了屋裏。
炕上睡著七八個人。
黑色的麵板。捲曲的頭髮。美軍的軍裝。
黑人士兵。
美25師的黑人士兵——大概是潰散之後找到了這個村子,鑽進來倒頭就睡的。睡得太死了——連門口來人都沒完全醒過來。
老趙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褲子——濕了一大片——然後惡狠狠地朝炕上吼了一聲。
"都給我起來!"
七八個黑人士兵被吼醒了——迷迷糊糊地坐起來——看到了門口端著槍的中國人——然後慢慢舉起了手。
老趙的戰士們笑得前仰後合。
老趙紅著臉罵了一句:"笑什麼笑!誰也不許說出去!說出去我斃了他!"
但他知道——這件事肯定會被說出去。而且會被添油加醋地說出去。到明天,整個38軍都會知道有個班長被黑人士兵嚇尿了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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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軍的周連長。
打了一夜,又追了一個小時,全連累得像一群拉了一天磨的驢。
周連長帶著連隊在一座朝鮮的小廟前麵停了下來歇腳。廟不大——山門有些歪了,門口的石獅子缺了一隻——但至少有個台階可以坐。
戰士們靠著廟牆坐下了。有的摘了棉帽扇風,有的解了綁腿揉腳,有的直接躺在了石板地上閉上了眼。
周連長沒有坐。他靠著石獅子站著——當連長的不能先躺下。他從口袋裏摸出了煙盒——開啟一看——還剩最後一根。他把煙叼在嘴裏,正要劃火柴——
廟門"吱嘎"一聲開了。
從裏麵走出來一個軍官和三個士兵。
軍官三十來歲,中等身材,穿著一件和周連長差不多厚度的冬裝,戴著一頂和周連長樣式完全不同的帽子。三個士兵跟在他後麵——也是同樣的裝束。
他們大概也是在廟裏歇腳的——看到外麵來了人,走出來看看情況。
軍官朝周連長走過來——伸出了手——手裏捏著一根沒點著的煙。
周連長把剛劃著的火柴遞了過去。
火柴的光照亮了兩個人的臉。
也照亮了對方帽子上的帽徽。
太極旗。
韓軍。
火柴的光很小——隻照亮了巴掌大的一塊地方——但周連長看得清清楚楚。那麵小小的太極旗帽徽在火光中亮了一下。
周連長的心臟猛跳了一下。
但他的臉沒有變。手也沒有抖。
他穩穩地舉著火柴,讓對方湊過來點了煙。三個士兵也各自湊過來點了。四根煙——四個紅色的煙頭在黑暗中亮了亮。
"謝謝。"韓軍軍官用韓語說了一句——也許是謝謝——然後帶著三個兵轉身走進了廟裏。
廟門關上了。
周連長站在原地,手裏還舉著那根已經燃到手指的火柴。
他把火柴甩滅了。
然後他很平靜地——非常平靜地——把自己的煙點上了。吸了一口。吐出來。
然後他用隻有旁邊的人能聽到的聲音說了一句話。
"一排、二排,端槍。跟我進去。"
三十秒後,一百多個誌願軍端著槍衝進了廟裏。
廟不大——正殿加兩間偏殿——裏麵擠著韓軍一個排。三十來個人。有的剛點了煙還沒抽完。有的剛躺下還沒來得及閉眼。
看到黑洞洞的槍口從門口湧進來——他們誰也沒動。
那個借了火的軍官看著周連長——看著他嘴裏叼著的那根煙——那根用他借的火點著的煙——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周連長朝他點了點頭。
不是挑釁的點頭。是一種"沒辦法,打仗就是這樣"的點頭。
韓軍軍官把煙從嘴裏取下來,在廟柱上掐滅了。然後他解下了腰間的手槍套,放在了地上。
三十個人跟著他放下了武器。
周連長吸了最後一口煙,把煙蒂踩滅在廟門口的石板上。
"走吧。"他說,"往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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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四日。早上七點。安州。
槍聲慢慢停了。
不是一下子停的——是像退潮一樣,從遠處一點一點地安靜下來。先是北麵的炮聲停了。然後東麵的機槍聲停了。然後西麵的零星槍聲也停了。最後隻剩下海麵上的方向還偶爾傳來一兩聲沉悶的響動——那是驅逐艦在撤退前打的最後幾發炮彈。
海麵上的驅逐艦呼叫了十幾分鐘岸上的陸軍電台——沒有人回應。頻道裡隻有嘶嘶的電流聲。
驅逐艦的艦長站在艦橋上,看著安州城上空還在緩緩升騰的幾十道黑煙。
沒有人回應——意味著岸上已經沒有美軍了。或者說,岸上還有美軍——但他們已經不是以美軍的身份在使用電台了。
艦長下令轉向。
三艘驅逐艦掉了頭,包括那些運輸船和登陸艦,還有日本漁船,悄悄地朝南麵的海域駛去。灰色的艦影在冬日的晨光中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了海平線上。
海麵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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