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紙被一份一份地取出來,按照技術領域分發到了對應的專家手中。
航空發動機的圖紙分給了搞航空的那幾個人。冶金配方分給了搞冶金的。電子技術分給了搞通訊的。核物理相關的——隻分給了兩個人——他們被單獨帶到了隔壁的小房間裏,關上門。
大會議室裡,五十多個人各自展開了自己領域的圖紙。
先是安靜。
一種深沉的、屏住呼吸的安靜。紙張展開的"沙沙"聲在會議室裡此起彼伏,像蠶在吃桑葉。每個人的眼睛都盯在麵前的藍色曬圖紙上——一行一行地看,一個標註一個標註地讀。
搞航空發動機的趙總工程師是第一個出聲的。
他五十三歲,頭髮花白,戴著老花鏡,是國內航空發動機領域最權威的專家。他麵前攤著J47渦噴發動機的總裝圖和渦輪葉片的詳細圖紙。
他看了大約三分鐘。
然後他的手開始抖。
不是冷——會議室裡生著爐子,不冷。是激動。是一種技術人員看到了自己苦苦追尋了幾十年的答案之後的、無法控製的生理反應。
"天哪。"他喃喃地說,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原來是這樣。渦輪葉片的冷卻通道——原來是這麼設計的——"
他摘下老花鏡,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鏡片上有水汽——不知道是呼吸哈上去的還是別的什麼。
"這套圖紙——"他轉頭看著旁邊的同事,聲音開始發顫,"有了這個,我們的噴氣發動機——三年。最多三年就能造出來。"
旁邊搞航空鋁合金的一個年輕人已經把臉埋在了圖紙裡——不是在看,是在聞。美國的藍圖紙有一種特殊的化學藥水味道——氨水和鐵氰化鉀的味道。他深深吸了一口那個味道,然後抬起頭來,眼睛是紅的。
"7075-T6鋁合金。"他說,"配方在這裏。熱處理工藝在這裏。軋製引數在這裏。全在這裏。我們跟蘇聯人要了一年——他們隻給了一個大概的成分範圍——具體的配比和工藝死活不給。美國人全給了。全部。"
會議室的另一邊,搞精密機床的老陳——六十歲,國內機床行業的祖師爺級人物——正在看坐標鏜床的設計圖。他看了很久,一言不發。旁邊的人以為他看不懂——湊過去一看,老陳的眼淚正在順著臉上的皺紋往下淌。
"老陳?你——"
老陳用袖子抹了一把臉,抹得滿臉都是。
"你知道嗎。"他的聲音沙啞,"我1935年去德國學機床。學了三年。回來之後一直想造中國自己的精密鏜床。造了十五年。十五年,沒造出來。不是不會——是我們的材料不行、工藝不行、配套不行。每一個環節都差那麼一點點——差一點點就是造不出來。"
他用手指點著圖紙上一個標註。
"你看這裏——主軸軸承的預緊力引數——我試了幾十種方案——全不對。美國人這張圖上標得清清楚楚——0.015毫米。就這一個數字。這一個數字我找了十五年。"
他的聲音碎了。
搞化工的那一組傳來了笑聲——不是一個人笑,是好幾個人同時笑了。
合成橡膠的工藝圖紙攤在桌上,幾個化工專家圍著看。一個四十多歲的女工程師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她一邊笑一邊用手拍桌子。
"丁苯橡膠!看這個聚合溫度——五十度!我們一直用的是六十度——難怪分子量總是不對——差了十度!十度!"
她笑得彎了腰,旁邊的人也跟著笑了——那種笑不是覺得好笑,是一種積壓了太久的困惑在一瞬間被解開之後的釋放。像是一個人在黑暗中摸索了幾年,突然有人把燈開啟了——不是漸漸亮的,是"啪"的一下全亮了。
搞通訊電子的那幾個人最年輕——大多三十歲出頭。他們麵前攤著電晶體製造工藝的圖紙。
一個從麻省理工留學回來的年輕人——姓林——看了圖紙之後,沉默了很久。比航空發動機的趙總工沉默得還久。
然後他站起來了。
他走到窗邊,背對著所有人,站了大約一分鐘。
有人叫他:"小林?"
他轉過身來。他沒有哭。但他的表情——是一種何副部長從未見過的表情——像是一個人站在山頂上,看到了從未想像過的、一直延伸到天際線的遼闊風景。
"你們知道這個東西是什麼嗎?"他舉起了手裏的那張電晶體製造工藝圖,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擲地有聲,"這不是一個電子元件的圖紙。這是未來。整個未來。"
會議室裡的人看著他。
"二十年後——不,也許十五年——全世界的計算、通訊、控製、自動化——所有的一切——都會建立在這個東西上。誰先掌握了這個技術,誰就掌握了下一個時代。"
他把圖紙小心翼翼地放回了桌上。
"我們剛剛拿到了下一個時代的入場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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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三點。
驗證工作還在進行。五十多個人沒有一個走的——沒有一個人困了。剛才的疲憊和煙霧都不見了——每個人的眼睛都是亮的。
何副部長站在會議室的角落裏,看著這一切。
他看到趙總工把航空發動機的圖紙翻來覆去看了五遍,每看一遍就在自己的筆記本上記幾個數字——不是抄圖紙,是記自己之前哪些地方做錯了、現在知道了正確答案。
他看到老陳蹲在地上——會議桌不夠大,精密機床的圖紙太長,隻能鋪在地上看——六十歲的老頭蹲在地上趴著看圖紙,像個小學生趴在地上看連環畫。
他看到那個化工女工程師已經不笑了——她在認真地核對每一個化學反應方程式和每一個溫度引數,嘴裏念念有詞,鉛筆在紙上飛快地算。
他看到隔壁小房間的門開了一條縫——裏麵看核物理資料的兩個人探出頭來,其中一個朝何副部長比了個大拇指,然後又把門關上了。
何副部長轉過身,走出了會議室,站在走廊裡。
走廊很安靜。窗戶外麵是上海淩晨三點的夜色——黑沉沉的,遠處有零星的燈光。
他點了一根煙。
手還在抖。從淩晨一點開啟第一隻檔案櫃到現在——兩個小時了——他的手一直在抖。
五十九項技術。
每一項都是中國工業體係裏缺失的一塊拚圖。有的拚圖缺了十年,有的缺了二十年,有的從來就沒有過。現在——一夜之間——全補上了。
不是全部——他知道圖紙隻是第一步。有了圖紙還要有材料、有裝置、有訓練過的工人、有配套的工廠。從圖紙到產品,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但方向不用再摸索了。
路在哪裏,圖紙上畫得清清楚楚。
何副部長把煙抽完了,掐滅在窗台上。
他轉身走回了會議室。推開門的時候,五十多個人還在各自的圖紙前麵埋頭看著——有的在算,有的在畫,有的在低聲討論,有的在發獃——那種看到了答案之後反而不知道該從何說起的發獃。
沒有人要離開。
天快亮了。
上海的東方泛起了一線灰白色的光。新的一天要開始了。
而這間軍營大樓三樓的會議室裡,五十多個中國最優秀的技術頭腦,正在一張一張地讀著一個國家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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