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處海域。十二艘軍艦。
包括兩艘戰列艦——密蘇裡號和艾奧瓦號——一艘航空母艦——穀風號——兩艘重巡洋艦、兩艘輕巡洋艦、五艘驅逐艦。
總噸位超過二十萬噸。
陣亡和失蹤的水手人數,在天亮之後才開始統計。最終的數字是——超過四千人。
安州海域的水麵上,燃燒的油汙和殘骸在夜風中飄蕩。泄漏的重油在海麵上攤成了一層黑色的薄膜,被飄落的火星點燃之後,變成了一片片漂浮的火毯。火毯之間是黑色的海水——海水也不是乾淨的,上麵漂著一層彩虹色的油膜,在火光的映照下忽明忽暗。
火光照亮了方圓幾公裡的海麵。
落水的水手在火焰和油汙之間掙紮。有人抱著木板在遊——遊向沒有起火的方向——但遊了幾十米發現那邊也著了。有人攀在翻倒的橡皮艇上,渾身濕透,在零下的海風中瑟瑟發抖,嘴唇凍得發紫。有人在喊名字——"湯姆!""麥克!""傑瑞你在哪!"——但大多數喊聲得不到回應。有人已經不喊了——麵朝下漂在水麵上,隨著波浪輕輕起伏。
海麵上到處漂著東西——從沉沒的軍艦裡浮上來的東西。鋼盔。皮靴。枕頭。救生衣。撲克牌——一整副散開了,紅心、黑桃、方塊在油汙中慢慢漂散。家信——被海水泡得墨跡暈開了,字已經看不清了。全家福照片——塑封的,還沒有被海水滲透,照片上一個金髮女人抱著兩個孩子在笑。照片漂過一具麵朝下的屍體旁邊,擦了一下屍體的手臂,然後被浪推開了。
遠處,穀風號翻過來的紅色船底還露在水麵上——像一座低矮的鋼鐵小島。船底上趴著幾十個水手——他們從海裡爬上了翻覆的船底,抱著凸起的龍骨,在風中等待救援。但沒有人來救他們——能救人的船都在自己的事情上忙著,要麼也在沉,要麼在撈自己的人。
有一頂白色的海軍軍帽漂在水麵上。帽簷上綉著金色的橡葉——中將的帽子。帽子是在朱諾號沉沒激起的旋渦消散之後浮上來的,大概是從斯特魯布林的頭上被海水衝掉的。帽子在波浪中輕輕起伏,帽頂朝上,像一隻白色的小碗。
沒有人去撿。
洪原那邊的海麵也是同樣的景象——燃燒的油汙、漂浮的殘骸、掙紮的水手。艾奧瓦號翻覆後的巨大船底佔據了一大片海麵,船底上的紅色防鏽漆在火光中像是一灘凝固的血。
兩片地獄。一東一西。隔著幾百公裡寬的朝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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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三日。晚上八點二十五分。安州海灘。
在第一枚魚雷擊中美軍艦艇的前五分鐘——晚上八點二十分——四十艘爆破船從南麵的海上駛向了安州海灘。
它們沒有燈。沒有旗幟。在月光下,它們看起來就是普通的漁船——木殼的,幾十噸的,和日本漁民開來的那種一模一樣。
海灘上等候上船的美軍士兵看到了這些船。
終於來了!
船來了!
有人開始揮手——朝海麵上的船影拚命揮手。有人大喊——"這兒!往這兒開!"有人互相推搡著朝水邊湧去——後麵的人推著前麵的人,前麵的人被推進了海水裏。有人已經按捺不住了——直接跳進了齊腰深的海水中,朝船的方向走去。十二月的海水隻有幾度——冷得人嗷嗷叫——但他們不在乎了。船來了。能走了。能回家了。
幾十個人涉水朝船的方向走去。海水從腳踝淹到膝蓋,從膝蓋淹到腰。有人滑倒了,被暗流打了個趔趄,爬起來繼續走。有人把步槍舉過頭頂——怕被水泡了——然後想了想又把步槍扔了,反正不需要了。
船越來越近。
一百米。五十米。三十米——
有人注意到了不對。
這些船不減速。
幾十噸的漁船以七八節的速度朝海灘直衝過來——按照正常的靠岸操作,到了這個距離應該減速了。但它們沒有。船頭劈開淺水區的海浪,白色的浪花在船頭兩側翻卷。
而且——駕駛艙裡好像沒有人。
"那些船——"一個軍官站在水邊,眯著眼朝船上看。月光照在最近的那艘船的駕駛艙玻璃上——玻璃後麵是空的。沒有人影。沒有任何人在操控這些船。"駕駛艙裡沒人!那些船上沒有——"
遠處的海麵上傳來了爆炸聲。
一聲。兩聲。三聲——連成了一片。火光從海平線的方向升起來——那是魚雷擊中軍艦的聲音。橘紅色的閃光把海平線照亮了一瞬間。
軍官的臉一下子白了。
他終於明白了。
"跑!"他朝海灘上扯著嗓子喊——聲音劈了——"快跑!那些船上裝的是炸彈!快——"
有的人反應過來了——轉身就朝岸上跑。有的人還沒明白——站在水裏發愣——"什麼?什麼炸彈?"有人拽了發愣的人一把——"快跑!"——發愣的人被拽得一個踉蹌,這才開始跑。有的人已經跑不了了——他們走到了太深的水裏,海水齊胸,轉身的時候被浪打了一個趔趄,根本邁不開步。
四十艘爆破船衝上了海灘。
它們不是一起到的——先後差了幾十秒。前麵幾艘先擱淺了——船底撞上沙灘的一瞬間發出了一聲沉悶的"哢嚓",船身猛地朝前一衝,龍骨在沙地上犁出一道深溝,然後停了。後麵的船一艘接一艘地擱淺在沙灘上,排成了一條不規則的弧線——從南到北,覆蓋了將近一公裡的海灘正麵。
四十艘船。每船二十噸TNT。
八百噸。
從第一艘擱淺到最後一艘擱淺,大約過了四十秒。
然後定時裝置到了。
八百噸TNT在安州海灘上同時起爆。
如果說兩千噸TNT的火車爆炸是一顆落在陸地上的巨錘——那麼八百噸TNT的海灘爆炸就是一把從地底下翻起來的鐵犁。爆炸的衝擊波在沙灘上橫掃——沙子被掀起幾十米高,變成了一堵灰白色的沙牆,朝內陸方向推去。沙牆裏夾雜著一切——碎木、金屬片、貝殼、還有人體的碎片。
海水被衝擊波推開了——海灘前方的淺水區在爆炸的一瞬間變成了乾地,露出了海底的淤泥和礁石。那些還在水裏涉水的人——那些朝著"漁船"走去的幾十個人——在衝擊波到達的瞬間就已經不存在了。然後海水回灌——一道兩三米高的浪從外海朝岸上湧來,把爆炸後的殘骸和沙礫一起衝上了海灘。
海灘上那些美軍士兵——那些等船的、發獃的——在爆炸半徑內的全部消失了。不是被炸死——是被氣化了。在八百噸TNT的爆心附近,沒有"死"這個概念——隻有"消失"。
爆炸之後,安州的海灘上留下了一道巨大的弧形坑——從南到北綿延將近一公裡,深度三四米,坑底是翻起來的泥沙和焦黑的岩石。弧形坑的邊緣——沒有被直接氣化的區域——散落著碎木板、扭曲的金屬片、和無法辨認的東西。海水在坑底匯聚成了一個個淺淺的水窪,水窪裡倒映著天上的火光。
原來的沙灘不存在了。
24師剛剛佈置好的海灘防禦陣地也不存在了。
什麼都不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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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公裡外的軍隅裡。
方天朔站在防空洞外麵,看著安州方向的天空。
先是陸地上的火光——兩千噸TNT。然後是海麵上的火光——魚雷擊中軍艦。然後是海灘上的火光——八百噸TNT。
三把刀。在同一個小時內。從三個方向。同時捅進了安州防禦圈。
李福遠站在他旁邊,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他隻是看著遠處的天空——那片被火光染成橘紅色的、翻滾著濃煙的天空——嘴巴張著,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方天朔看了一眼手錶。
八點三十五分。
他轉身走進了防空洞。粟總站在地圖前麵,雙手背在身後——顯然他一直在等。
"粟總,三路全部得手。美軍艦隊遭到魚雷攻擊,海灘已經炸掉了,東麵缺口已經開啟。"
粟總聽完,沉默了幾秒鐘。他的目光從方天朔身上移到了地圖上安州防禦圈的位置——那個被紅藍箭頭包圍著的圈——然後對著鄧參謀長點了點頭。
鄧參謀長拿起了電台的話筒。
"各軍注意。總攻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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