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蘆葦盪,快到海灘的時候,路邊傳來了槍聲。
不是交火——是單發。"砰"一聲。隔幾秒鐘又一聲。"砰"。規律的,像是在按節拍敲鼓。
路邊的一塊空地上,四五個澳大利亞士兵正在做一件事。
他們麵前站著幾匹馬。軍馬——高大的、棕色的、用來馱炮彈和物資的。馬的韁繩拴在木樁上,它們低著頭,有的在啃地上的枯草——地上已經沒什麼可啃的了。
一個澳大利亞兵走到第一匹馬麵前。他伸手摸了摸馬的額頭——手掌從耳根一直撫到鼻樑,動作很輕。馬把頭靠過來蹭他的手。
然後他舉起手槍,對準了馬的太陽穴。
"砰。"
馬的身體抖了一下,四條腿像是被抽掉了骨頭,軟了下去。它倒在了地上,沒有掙紮,沒有嘶鳴。就那麼倒了。
澳大利亞兵收起手槍,走向下一匹。
旁邊站著的一個年輕士兵轉過了頭,不忍心看。但另一個老兵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地看著——臉上沒有表情。
沒有草料了。馬在防禦圈裏隻是一張多餘的嘴。養不活,又不能帶上船。讓它們餓死——太慢,太殘忍。一槍一個——是最後的仁慈。
"砰。"
又一匹倒了。
"砰。"
又一匹。
沃克的吉普車從旁邊駛過。他扭過頭看了一眼——看到了那個澳大利亞兵撫摸馬額頭的手,和幾秒鐘後舉起手槍的手。同一隻手。
他轉回了頭,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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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灘。
安州城西三公裡。灰白的沙灘,灰色的海。風很大,吹得人站不穩。
海灘上擠滿了人。
不是幾百——是幾千。從沙丘頂上望下去,整片海灘像是被人往上麵倒了一筐螞蟻。灰綠色的、土黃色的、黑色的——各種軍裝的顏色混在灰白的沙灘上,密密麻麻,看不到沙子的本色。他們是自己來的——聽說要坐船撤退,就從防線上、從城裏、從營地裡湧過來。沒有人告訴他們船什麼時候到。沒有人告訴他們該排什麼隊。沒有人告訴他們任何事。
他們就是來了。然後等。
沃克讓司機停車,走上了沙丘。
正對麵的沙灘上,一個穿中校軍服的人蹲在地上,正在修沙堡。
不是隨便堆的——是認認真真修的。四麵城牆,四角有炮樓,中間有一座主塔,城門口還挖了一條護城河。他用軍刀的刀背把城牆抹得光光溜溜,然後小心翼翼地在城牆頂部刻出一個個齒狀的垛口。臉上沒有任何錶情——不苟言笑——像一個建築師在檢視自己的作品。
一個中校。在海灘上修沙堡。
沃克的目光從沙堡上移開。
往右看——一群士兵在沙灘上互相追逐。跑得很快,沙子被踢得飛起來。咋一看沒什麼特別的——再一看,沃克的眉頭跳了一下。
他們上半身穿著整整齊齊的軍服——釦子扣到最上麵一顆,領章、臂章一樣不少。下半身什麼都沒穿。一絲不掛。光著屁股光著腿,在十二月的海風裏追來追去,白花花的大腿在灰色的沙灘上格外刺眼。有人跑著跑著被絆倒了,趴在沙地上,後麵的人一躍撲上來壓住他,兩個人滾成一團,笑得像瘋了一樣。
基恩在後麵輕聲說了一句:"25師的人。"語氣裡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憤怒,更像是疲憊。
沃克沒有說話。
往左看——海水邊的一片沙灘上,擺著四十幾個空油桶。黑色的,標準的美軍二百升汽油桶,一字排開,桶口朝上。每個油桶裡蹲著一個人——隻能看見鋼盔的頂部。
四五個士兵手裏拿著棍子,站在油桶之間的空地上。
突然一個油桶裡的人猛地站起來——露出腦袋和肩膀——最近的一個持棍士兵立刻揮棍朝他頭上敲去。"當!"棍子敲在鋼盔上,那人縮回去了。另一個油桶裡又冒出一個腦袋——"當!"——又縮回去。兩個同時冒出來——持棍的人手忙腳亂,敲了這個漏了那個,沒被敲到的那個站在油桶裡張開雙臂大喊"我活了!"
打地鼠。
四十幾個油桶,四十幾個人蹲在裏麵,在玩打地鼠。
沃克站在沙丘上看著這一幕。太陽穴的血管在跳。
再往前——二十幾個人圍成一個大圈,圈裏兩撥人在打橄欖球。沒有球。一隻軍靴的鞋幫捲起來纏了繃帶,甩來甩去。沙地太軟跑不動,每一步陷半個腳掌,有人撲接的時候整個人栽進沙裡,滿頭滿臉的沙子,爬起來吐了兩口繼續追。旁邊看的人大喊大叫——"傳啊!""你他媽瞎了!"
離他們十米遠的地方,一個士兵獨自坐在沙地上。
獃獃的。傻傻的。眼睛直直地盯著前方,但焦點不在任何東西上——像是靈魂已經不在身體裏了。
他手裏拿著自己的M1步槍。槍膛開啟著。
他在往槍裡灌沙子。
一把一把地抓起沙灘上的沙子,往槍膛裡填。填滿了,倒出來,再填。再倒出來。再填。動作機械、重複、毫無意義。他的嘴微微張著,嘴唇在動,像是在說什麼——但沒有聲音。
旁邊打橄欖球的人從他身邊跑過,踢起的沙子濺了他一臉。他沒有眨眼。
沃克看著這個往槍裡灌沙子的士兵,看了很久。
水邊。一個人麵朝大海站著。手裏攥著一張紙在寫字。風太大,紙嘩嘩響,他一隻手按住紙,另一隻手一個字一個字地寫。寫完了。看了一遍。摺好,塞進空彈藥筒,擰緊。朝海裡扔了出去。彈藥筒落進水裏,被浪捲走了。
寫信的人站了一會兒。然後蹲下來,雙手捂住了臉。
遠處有人在唱歌。被風吹得斷斷續續,聽不清詞。
海麵上什麼都沒有。灰色的天,灰色的水,灰色的海平線。沒有船。沒有煙囪。沒有帆。什麼都沒有。
幾千個人在一片灰色裡等著。有的在修沙堡,有的光著屁股追逐,有的在油桶裡玩打地鼠,有的在打橄欖球,有的在往槍裡灌沙子,有的在扔漂流瓶。所有人都在做著和眼下處境毫無關係的事——像是一座瘋人院的院牆被炸掉了,病人們湧到了海灘上。
敦刻爾克。
沃克想到了這四個字。
1940年的法國海灘。三十幾萬英國兵和法國兵站在水裏排隊等船。斯圖卡從天上紮下來炸,炸完了活著的人合攏隊形繼續排。
沃克十年前看那些照片,覺得那是別人的故事。英國人的故事。法國人的故事。不會是美國人的故事。
現在他五十八歲了。站在朝鮮的一個沙丘上。看著自己的士兵在海灘上修沙堡、光屁股跑、玩打地鼠、往槍裡灌沙子。
"回機場。"他說。"我要回漢城。"
他要給布萊德利打電話。告訴他——如果船來晚了一天,這裏就是巴丹。
吉普車在土路上顛簸著朝東開去。沃克一言不發。海風吹得鋼盔上的三顆星晃了晃。
身後,海灘上的人還在等。
等一艘船。等一個奇蹟。等一條回家的路。
而他們不知道的是——在防禦圈東麵的山丘後麵,二十七輛潘興坦克已經到了。
三千名配備了自動武器的突擊隊員已經到了。
128師已經到了。
十八輛DUKW水陸兩棲車正在朝防禦圈的南麵移動。
四十艘裝滿炸藥的爆破船正在山東榮成港待命。
鐵桶的縫隙,已經被找到了。
今晚八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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