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裡,粟總坐在主位,洪副司令員和鄧參謀長分坐兩側。
方天朔把十二條計劃攤在桌上,開始彙報。
他講了半個小時。不是念——是講。從魚雷艇和爆破船怎麼在海上使用講起,講DUKW怎麼渡河搶灘,講潘興坦克和128師怎麼配合夜視儀在夜間撕開正麵防線,講通訊裝置怎麼保證三路同時發起。
每一條環環相扣,像十二顆齒輪咬合在一起。
彙報結束。會議室安靜了。
洪副司令員長長地吸了口氣,看著方天朔搖了搖頭——不是否定,是那種"我服了"的搖頭。
"小方,你這個腦瓜子怎麼長的。怪不得能讓美軍陸戰一師幾千人乖乖投降。"
鄧參謀長把十二條計劃又翻了一遍,一條條對照地圖,每條旁邊打了個勾。
"這個計劃嚴絲合縫。能以最小的傷亡,獲得最大的戰果。誇你一句小諸葛亮,一點都不過頭。"
隻有粟總沒有說話。
他靜靜地坐在那裏,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落在安州防禦圈的位置。汽燈的火焰在他臉上投下搖曳的光影。
方天朔知道粟總在幹什麼——他的大腦正在高速運算。把十二條計劃拆開,一條條過:可不可行?有沒有漏洞?時間卡得住嗎?某一路出了意外怎麼補?最壞的情況是什麼?退路在哪裏?
這不是拍腦袋的決定。十幾萬人的戰役,每一個細節的差錯都可能意味著幾千人的傷亡。
防空洞裏隻有汽燈的嘶嘶聲。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催。
十分鐘。
整整十分鐘。
粟總站了起來。
椅子在地麵上"吱嘎"一聲,在安靜的防空洞裏格外響亮。
他走到桌前,右手抬起,五指張開,往地圖上一按——掌心正壓在安州防禦圈的位置上。五根手指像五把刀,分別指向防禦圈的五個方向。
"就按這個計劃進行。"
聲音不大。但防空洞裏每個人都聽到了。那種聲音不是商量,不是建議——是決心。是一個統帥把全部賭注推上桌麵時的聲音。
方天朔看著粟總那隻按在地圖上的手——指節粗大,麵板粗糙,手背上有幾道舊傷疤痕。一隻打了幾十年仗的手。
"是。"方天朔說。
粟總收回手:"鄧參謀長,立刻擬定命令,分發各軍。今晚開始執行。"
"是!"
"洪副司令員負責鐵路運輸和兵力調動。"
"明白。"
"小方——"粟總最後看了方天朔一眼,"從現在開始,你全權負責這次戰役的戰術指揮。有任何問題,直接找我。"
方天朔敬了一個軍禮。
粟總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出去。
方天朔、洪副司令員和鄧參謀長圍著地圖,開始把十二條計劃分解成具體命令——每條發給哪個單位、誰負責、什麼時間到位。
汽燈的光在地圖上晃動。安州防禦圈上的紅藍箭頭像是活了過來。
鐵桶。
明天晚上,就要被撬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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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日。晚上七點。水門橋。
最後一輛運載美軍傷員的誌願軍卡車駛離了公路,尾燈的紅光在山穀中晃了兩下,消失在北麵的黑暗裏。
然後——安靜了。
月亮從東麵的山脊後麵升上來,銀白色的光灑在水門橋的塌方帶上。八十多米長的土石堆在月光下像一座新壘的墳。公路兩側散落的彈殼、鋼盔、碎布條,在月光下投下細長的影子。
四週一片靜謐。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這時候,公路邊一輛被打壞的美軍卡車下麵,鑽出來一個人。
動作很慢——先是一隻手撐在地麵上,然後是腦袋,肩膀,最後整個人從底盤下麵蠕動出來。手裏拎著一個帆布大包,鼓鼓囊囊,很重。他把包緊緊抱在懷裏,一邊走一邊不安地朝四周張望。
湯姆·桑德斯。三十五歲。《星條旗報》攝影記者。
從仁川登陸那天起就跟著陸戰一師。仁川的海灘、漢城的巷戰、北上的"勝利進軍"、長津湖的圍困、水門橋的絕路——別的記者跟到一半就跑了,他沒跑。不是因為勇敢,是因為貪婪。攝影記者的貪婪。
十個膠捲。三百多張彩色照片。柯達最新的彩色反轉片。從仁川海灘到史密斯舉槍自盡——他全拍下來了。
這不是照片。這是歷史。
如果落在中國人手裏,最好的下場是躺在檔案館的鐵櫃子裏。但如果回到美國——回到《生活》雜誌的編輯桌上——天價。下半輩子衣食無憂。
所以他沒有跟那幾千人北上當俘虜。鑽到卡車底下藏了一整天,等所有人都走了纔出來。
桑德斯走到塌方帶邊緣。月光下,八十多米的土石堆像一堵城牆。表麵陡峭鬆軟——之前有美軍士兵試圖攀爬,滑落了山崖。
正常的路過不去。
他蹲下開啟大包。膠捲裝在防水袋裏塞在最裏層。外層放著另一樣東西——一具火箭拋射抓鉤。50美元從一個陸戰隊員手裏買的。陸戰隊員覺得他瘋了,記者買這玩意兒幹什麼?他說"留著玩"。
現在派上用場了。
組裝好。發射管、抓鉤、三十米尼龍繩。
他站在北側邊緣,舉起拋射抓鉤,瞄準對麵。南側崖壁上,有一塊沒被土石完全掩埋的橋樑元件——直角形鐵架子露出來一個小角。
如果掛上去——他就能過去。射偏了——要麼凍死在這裏,要麼乖乖去當俘虜。
手在抖。整個下半輩子和三百張照片的命運,係在這一發上。
深吸一口氣。又一口。
扣下扳機。
"嘶——"抓鉤拖著繩索飛出去,月光中劃出一條弧線。
"咣——"金屬撞金屬。聲響在山穀中回蕩。
使勁拉了拉。繃緊了——三個爪子卡在鐵架彎折處,紋絲不動。
掛住了。
桑德斯長出一口氣,雙腿發軟。他把繩索這頭拴在北側一塊大石頭上,繫了三個死結。繩索橫跨塌方帶上方,三十米。下麵是幾十米深的山穀。
大包斜挎在背上勒緊。摘掉手套——太厚抓不緊。光手握住尼龍繩,零下三十度的繩麵結著薄冰,刺骨的冷從掌心鑽進骨頭。
雙手抓繩,兩腿夾住,開始朝對麵移動。
身下是黑洞洞的深淵。風從穀底吹上來,繩索微微晃動。他不敢往下看,隻盯著前方的鐵架。
十米。八米。五米。三米——
右手抓到一段冰覆蓋的繩麵——滑了。
整個人猛地朝右歪,右手脫開繩索,隻剩左手和兩腿撐著。大包的重量往下拽,他感覺自己正在一寸一寸地從繩索上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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