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在第三天清晨抵達瀋陽。
方天朔走出車站的時候,瀋陽正在經歷一場前所未有的軍事調動。站台上到處是穿軍裝的人——有的揹著揹包排隊等車,有的蹲在月台邊上啃饅頭。貨運月台上堆滿了用帆布蓋著的木箱,搬運工人喊著號子把箱子一個個吊上貨車。一列悶罐車剛剛停穩,車門嘩啦拉開,一群穿著單衣的南方士兵跳了下來,縮著脖子,被東北清晨的涼氣凍得直搓手——雖然是夏天,瀋陽的清晨也比江南冷得多。一個班長模樣的人在後麵吆喝:"都精神點!這才七月份,到了冬天你們可怎麼辦!"
"方參謀?我是東北邊防軍司令部的李參謀,奉命來接您。粟總在司令部等您。"
軍車穿過瀋陽的街道。街上隨處可見運送軍用物資的卡車,車篷蓋得嚴嚴實實。路口的交通崗亭裡站著荷槍實彈的哨兵。整座城市都繃著一根弦——戰爭還沒有打響,但所有人都知道它正在來的路上。
司令部設在一座戒備森嚴的大院裏。粟總正在作戰室裡研究地圖——一個人,一盞燈,一幅鋪滿整麵牆的朝鮮半島地形圖。圖上用紅藍鉛筆標滿了符號,紅色是可能的部署位置,藍色是美軍和韓軍的態勢。粟總背對著門,右手夾著一根煙,左手的食指在地圖上某個位置點了又點,像是在反覆確認什麼。
"粟總,方參謀到了。"李參謀在門口報告。
粟總轉過身。他的臉比在北京時更瘦了一些——這幾天大概也沒怎麼睡。但眼神還是那樣,銳利、沉穩,看人的時候像兩把手術刀。
"小方同誌,一路辛苦了。坐。"
方天朔在桌旁坐下。粟總給他倒了杯水——不是讓勤務兵倒的,是自己拿起暖壺倒的。這個細節讓方天朔有些意外。
"儲備點的選址。"粟總沒有寒暄,直接進入正題,"北京的會上你提了一個框架,現在我要聽具體的。每一個點放在哪裏,為什麼放在那裏。"
方天朔拿起桌上的一支紅鉛筆,走到地圖前,開始標註。他的動作很快——不是臨時想的,是來的路上在火車裏已經演練了無數遍。
"第一層——中朝邊境附近。新義州。"他在地名上畫了圈,"西部的交通樞紐,鐵路公路都經過這裏,物資進出方便。還有江界,北部的中心位置,可以向東西南三個方向輻射。每個點儲存夠一個軍打一個月的物資——大約三千噸彈藥,五千噸糧食,加上醫療用品和禦寒裝備。"
粟總站在旁邊,叼著煙,眯著眼看他標註。不時插話追問。
"這些大型儲備點目標大,美軍一旦發現就會來炸。怎麼防?"
"選在山洞裏,或者修防空掩體。新義州附近有日據時代留下的礦洞,改造一下就能用。"
"第二層——穿插路線上的關鍵節點。"方天朔的筆尖移動得更快了,"德川、軍隅裡、價川、順川……"
筆尖停在了一個地方。
長津湖。
方天朔的手微微頓了一下。不到一秒——但他感覺自己的心跳加速了。前世那些畫麵又湧上來了。冰封的湖麵。山脊上保持著戰鬥姿勢的冰雕連。零下四十度的風。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筆尖落在了長津湖旁邊的幾個山穀位置上。
"長津湖周圍都是山地。如果戰爭拖到冬天,這裏可能成為重要戰場。在這一帶建幾個中型儲備點,每個夠一個師打三到五天。"
粟總的追問繼續——每一個都切中要害。
"德川這個點,如果敵人從南麵推上來,怎麼保證儲備點安全?"
"選在德川以北的山穀裡,距離公路三公裡以上,有林木遮蔽。美軍沿公路推進時不會往山裡搜尋——他們的目標是城鎮和交通線。"
"長津湖冬天零下四十度,物資會不會凍壞?"
"彈藥不怕凍。食品用我們的新型壓縮餅乾,零下四十度也能直接啃。藥品和血漿存在恆溫地窖裡,用稻草和棉被保溫。"
"第三層——小型隱蔽點。每個隻存一個排用一週的量。埋在地下,做成地窖。位置隻有遊擊隊長知道。"
方天朔放下鉛筆,退後一步看著滿是紅圈的地圖。
"總共80個儲備點。10個大型、20個中型、50個小型。12萬噸物資。三個月完成。"
粟總看著地圖上方天朔標註的80個紅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拿過桌上一把小鎖的鑰匙,把這張地圖從牆上取下來,仔細摺好,走到桌旁,鎖進了保險櫃。
"這張圖,隻有你我兩個人看過。"他說,"連參謀長都不給看。"
"明白。"
粟總給他配了一個加強連120人、20輛卡車,還有一封親筆簽名的介紹信——到朝鮮後可以直接和人民軍後勤部門聯絡。
"你那些新裝備——羽絨服、壓縮食品——也一併帶上。第一批就放在儲備點裏。將來真打起來的時候,這些東西能救很多人的命。"
"是。"
"接下來幾天,我們把每個儲備點的方案再細化一遍——運輸路線、建設時間表、物資分配,都要落到紙上。另外,我安排你去瀋陽幾個軍工廠看看,有些東西可以在本地生產,不用從上海運。"
方天朔敬了個禮,準備走。
"小方。"
粟總叫住了他。
方天朔回過頭。粟總坐在桌前,燈光從側麵打在他的臉上。煙已經燃到了盡頭,一截長長的煙灰搖搖欲墜地掛在煙蒂上。他的表情很平靜,但眼睛裏有一種東西——不是懷疑,也不是信任,是一種帶著好奇的審視。像在觀察一件不應該存在於這個時代的物品。
"你對朝鮮的地形非常熟悉。長津湖、德川、軍隅裡——每個地方你都說得頭頭是道,連周圍有什麼山穀、離公路多遠都一清二楚。"
方天朔的背脊微微繃緊了。
"你去過朝鮮?"
"沒去過。"方天朔說,聲音很穩,"上海的華東軍區資料室裡有一批日本人留下的測繪地圖,非常詳細。我這段時間一直在研究。"
粟總看了他兩秒鐘。
那兩秒鐘很長。長到方天朔能感覺到自己後背的汗正在往下淌。
煙蒂上的煙灰終於掉了下來,散落在桌麵上。粟總把煙蒂按滅在煙灰缸裡。
"那好。"他說,語氣和剛才一樣平靜,"先去休息吧。明天開始細化方案。"
方天朔走出作戰室,在走廊裡站了一會兒。
夜風從走廊盡頭的窗戶吹進來,涼颼颼的。他的後背出了一層薄汗,被風一吹,冰涼。
粟總信了嗎?也許信了。也許沒信。也許他隻是把這個疑問存了起來,放在心裏的某個角落,等以後找到更多證據時再拿出來。
粟總是那種人——不急著下結論,不急著攤牌。他會觀察,會等待,會在你最放鬆的時候,突然問出一個你毫無準備的問題。
方天朔知道自己必須更加小心。前世的記憶是他最大的武器,也是最危險的秘密。
用得好,能改變歷史。
露了餡,他重生者的作用怕是要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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