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一日。淩晨六點。下碣隅裡。東山。
小戰士叫張貴生,山東萊州人,今年十九歲。
他在坑道深處的一個角落裏睡著了——裹著一件繳獲的美軍軍大衣,蜷在兩箱彈藥箱之間,帽簷拉到了鼻子上麵。過去三天他幾乎沒有合過眼——每隔十分鐘往迫擊炮裡塞一發照明彈,幹了兩個通宵,直到昨天照明彈打完了才被允許休息。
淩晨六點,尿意把他從沉睡中拽了出來。
他迷迷糊糊地從彈藥箱之間爬出來,摸著坑道壁朝外走。坑道裡黑漆漆的,隻有通道盡頭透進來一點微弱的灰光。他打著哈欠走到了坑道口,外麵大雪紛飛,鵝毛般的雪片被風裹著橫著飛,打在臉上冰涼刺骨,能見度不到二十米。
他在坑道口的一塊岩石後麵解決了問題。
然後他站在那裏,腦子還是一團漿糊。
三天來形成的條件反射驅動著他的身體——他的腿不自覺地朝迫擊炮陣地走去。那門60迫擊炮就架在坑道口外麵十幾步遠的一個石壘掩體裏,炮口朝著下碣隅裡的方向。
張貴生走到了迫擊炮旁邊。
彈藥箱還摞在炮位旁邊——他前天晚上碼好的。最上麵那箱已經空了,下麵還有一箱。
他的手伸進了彈藥箱裏,摸到了一發炮彈。
他的大腦這時候還處於半夢半醒的狀態——眼睛睜著,但思維還停留在"我該往炮裡塞照明彈"的慣性裡。手裏的炮彈被他掏出來,憑著肌肉記憶塞進了炮口。
尾翼滑過炮管內壁——"嗖"的一聲——底火撞上了擊針——
"咚!"
炮彈飛了出去。
張貴生被炮口的聲響和氣浪打了一個激靈,瞬間清醒了。
他瞪大了眼睛——媽的,我幹了什麼?
炮彈在下碣隅裡的上空炸開了。一枚照明彈。白色的光芒在風雪中綻放開來,照亮了山下方圓幾百米的範圍。
張貴生本能地朝山下看去。
然後他的眼珠子差點從眼眶裏掉出來。
照明彈的光芒穿透了紛飛的大雪,把下碣隅裡的美軍陣地照得纖毫畢現。在那片雪白的光芒下——
在照明彈炸亮的那一刻,所有的汽車都開始移動。
不是一輛兩輛——是所有的。一百多輛卡車、吉普車的車燈同時亮著,發動機的轟鳴聲從山下傳上來,匯聚成一片持續的、低沉的嗡嗡聲。車輛排成縱隊,沿著公路朝南麵移動——車燈在風雪中拉出一條蜿蜒的光帶,像一條發著黃光的蛇,正在從下碣隅裡的防禦圈裏鑽出去。
二十多輛裝甲車在卡車縱隊的側麵護衛,履帶攪起的雪沫在車體周圍形成一圈白色的煙塵。
最後麵是坦克。七八輛謝爾曼的黑色輪廓在照明彈的光芒下清晰可見,排成一路縱隊,隆隆地碾著冰雪覆蓋的路麵,緩緩向南。
"營長——!方參謀——!"張貴生轉身就朝坑道裡沖,一邊跑一邊扯著嗓子喊,"敵人要跑了——!"
——
方天朔從淺眠中被喊聲驚醒。
他的身體比大腦先做出了反應——彈簧一樣從彈藥箱上跳起來,一把抓起掛在坑道壁上的衝鋒槍和望遠鏡,朝坑道口衝去。
跑出坑道的一瞬間,冷風和雪花撲麵而來,凍得他臉上一陣刺痛。但他顧不上——望遠鏡舉到了眼前。
照明彈正在緩緩下降,白色的光芒在風雪中逐漸減弱。但足夠他看清山下的情況。
一百多輛卡車和吉普車排成長龍,沿著公路向南行駛。二十多輛裝甲車伴隨在側。七八輛坦克殿後。車隊拉了將近兩公裡長,從下碣隅裡的防禦圈一直延伸到南麵的公路上,密密麻麻的,看得人頭皮發麻。
方天朔的手指在望遠鏡的調焦輪上快速轉動——他在找人。
卡車上。卡車的車鬥裡。
他看到了——卡車上裝的是人,但不是站著的人。是躺著的。裹著毯子和睡袋,一排一排地碼在車鬥裡,像沙丁魚罐頭。有的人身上纏著繃帶,有的人一動不動。
傷員。
每輛卡車上還堆著箱子——彈藥箱、食品箱、油料桶。
方天朔把望遠鏡的視野掃過整個車隊,又掃過整個下碣隅裡的陣地。
他在找步兵。
一萬一千人——減去之前交給他的九百名重傷員——還有一萬多人。就算三千多傷員全裝上了卡車,那剩下的七八千名能拿槍的陸戰隊員呢?
一百多輛卡車——每輛裝二三十個傷員加物資——最多能裝三四千人。
那剩下的七千多人在哪?
方天朔把望遠鏡掃遍了整個陣地。
帳篷區——空的。沙袋工事——空的。街口的機槍掩體——空的。
到處都是丟棄的裝備和垃圾——空罐頭、破帆布、斷了的帳篷桿——但沒有人。
陣地上隻有車。
沒有人。
方天朔的大腦像被閃電擊中了一樣——一個念頭以不可阻擋的速度穿透了所有思維障礙,清清楚楚地呈現在他的意識中。
"糟了!"
他一拳砸在了坑道口的沙袋上。
"我上了史密斯的當了!"
——
營長從後麵跑過來:"方參謀,怎麼了?"
方天朔的臉色鐵青。
"史密斯在夜裏跑了。"他的聲音又急又快,"可能是淩晨兩三點鐘——帶著陸戰隊主力步行離開了下碣隅裡。所有人步行。一輛汽車一輛坦克都沒帶。"
營長愣了一下:"步行?不帶車?那他——"
"大雪。"方天朔朝漫天飛舞的雪花揮了一下手,"你看這雪——從淩晨開始下的,越下越大。能見度不到二十米。他就是趁著這場大雪走的。"
方天朔的腦子在飛速運轉,把所有的碎片拚在一起。
"步行不發出發動機的聲音。大雪遮蔽視線。七千多人在雪夜中悄悄離開——我們的哨兵什麼都看不到、什麼都聽不到。等我們發現的時候,他們已經走了三四個小時了。"
他看了一眼還在往南移動的車隊。
"眼下這些車上裝的是傷員和物資——這是他的後衛。傷員走不了路,必須用車拉。車一發動就有聲音,會暴露——所以他讓主力先走,走出去足夠遠之後,再讓車隊出發。等我們發現車隊的時候去追主力——已經追不上了。"
方天朔咬著牙。
他想起了自己昨天下的命令——"今晚不打照明彈"。照明彈打完了,隻剩十八發留著應急。所以昨夜一整夜,東山上沒有發射一枚照明彈。
如果昨夜有照明彈——哪怕每半小時打一發——都有可能在淩晨兩三點的時候發現陸戰一師的主力正在悄悄撤離。
但沒有。
黑暗中,大雪中,七千多人像鬼魂一樣從下碣隅裡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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