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了三天前,貝茨會毫不猶豫地把電台關掉。
但那是三天前。
三天前他還有兩千多人。三天前彈藥還夠。三天前他還相信援軍會來。
現在他有八百人。彈藥快沒了。食物斷了。援軍——順川完了。騎7團和騎8團全完了。
他轉頭看了看身後的環形防禦圈。
黑暗中,他的士兵們蹲在坦克和沙袋後麵,有的在打盹——不是因為不緊張,是因為太累了,累到大腦自動關機。有的在啃冰塊——沒有水,隻能撿地上的冰碴子含著。有的在無聲地發抖——零下十幾度,很多人的大衣在之前的戰鬥中被燒了或者撕破了,禦寒能力大打折扣。
有一個年輕的士兵靠在一輛卡車的輪胎旁邊,膝蓋上放著一張摺疊的紙。貝茨認出了那張紙——是一封信。那個士兵在三天前就寫好了,塞在口袋裏,跟戰友說"如果我回不去就幫我寄"。
三天了。信還在他口袋裏。他還活著。
但如果繼續打下去呢?
"貝茨。"納什的聲音從電台裡傳來,認真的,一字一頓的,"為了美軍士兵的生命著想——放棄抵抗吧。你沒有機會突圍的。"
他的聲音頓了一下。
"你放下武器吧。就算你打穿了三所裡——你來到順川又能怎樣?順川已經被中國軍隊兩個師攻佔了。騎7團和騎8團全完了。到處都是中國人。你又能跑到哪裏去?"
貝茨沒有回答。
他把耳機從耳朵上摘了下來,攥在手裏。
峽穀的黑暗中,遠處又傳來了零星的槍聲——山上的中國人又在調整位置了,也許在準備天亮後的又一輪進攻。
貝茨看著峽穀裡的一切。
燃燒的車輛殘骸發出暗紅色的光,在岩壁上投下跳動的影子。迫擊炮彈坑裏積著冰水和碎片。空氣中瀰漫著柴油燃燒的焦味、硝煙的刺鼻味、和凍土被翻開的泥腥味。
士兵們的慘叫聲已經比昨天少了——不是因為沒人受傷,而是很多傷員已經叫不動了。
有一個傷員躺在路邊,腹部纏著繃帶,繃帶上的血已經凍成了暗紅色的冰殼。他的嘴唇在動——不知道在說什麼——也許在喊"媽媽",也許在念祈禱詞,也許隻是嘴唇凍僵了在不自覺地抽搐。
貝茨看著那個傷員。
然後他閉上了眼睛。
八百人。
八百條命。
握在他手裏。
三天來,他軍人的硬氣已經被飢餓、寒冷、傷亡和絕望一層一層地剝掉了。剝到最後,硬氣底下露出來的——是一個軍人最本質的東西。
不是勇氣。不是榮譽。不是那些寫在教科書上的高尚品質。
是責任。
八百個人的命。交在他手裏。
如果他選擇繼續打——明天天亮之後,中國人會發起又一輪進攻。也許還有火箭炮。也許還有那種從山上摸下來的夜襲。八百人再打一天,能剩多少?四百?三百?
然後後天呢?
後天還能剩多少?
打到最後一個人,然後在彈盡糧絕的時候壯烈殉國——這種事寫進軍史很好看。但那八百個人——那些年輕的、凍得發抖的、口袋裏揣著家信的年輕人——他們不是軍史裡的文字。他們是活的。
納什說的對。
一千三百條命因為他的堅持而丟掉了。
貝茨不想讓這種事發生在騎5團身上。
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那口氣在零下三十幾度的空氣中凝成了一團白霧,在暗紅色的火光映照下顯得格外清晰。
"通訊兵。"他睜開了眼睛。
"在。"
"給所有連發報。"
通訊兵開啟了電台,手指搭在了發報鍵上,等著。
貝茨張開了嘴。
第一個字從喉嚨裡出來的時候,像是有人在他的聲帶上割了一刀。但他還是說出來了。
"命令——全團——放下武器。"
通訊兵的手指停在了發報鍵上。
"團長?"
"你聽到了。"貝茨說,"發。"
通訊兵低下了頭。
發報鍵開始跳動。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摩爾斯電碼在淩晨四點的峽穀裡迴響著,傳向了散佈在各個角落裏的八百名騎5團士兵。
——
幾分鐘後。
峽穀裡的槍聲停了。
先是東段停了——那邊的一個連最先收到了電報。然後是中段。最後是西段——那邊的通訊裝置在之前的戰鬥中被打壞了,是一個傳令兵跑過去口頭傳達的命令。
槍聲一段一段地停下來。就像關水龍頭——先關小了,滴滴答答的,然後徹底擰死。
沉默。
峽穀裡沉默了。
隻剩下風聲。和遠處還在悶燒的車輛殘骸發出的劈啪聲。
貝茨站起身來。
他把手槍從腰間的槍套裡抽了出來——然後把彈匣退出來,把槍管裡的子彈也退了,把空槍和彈匣分開放在了裝甲車的引擎蓋上。
他摘下了鋼盔。
把鋼盔也放在了引擎蓋上。
然後他走向了峽穀的北端——三所裡方向。那裏是中國人的路障和陣地。
走了大約兩百米,他看到了中國人。
幾十個穿著土黃色棉衣的身影從路障後麵走了出來。他們手裏端著槍,但槍口朝下。
走在最前麵的是一個軍官——三十歲左右,個子不高,臉上是經過多日戰鬥後的那種疲憊和堅毅混合在一起的表情。
貝茨停住了腳步。
兩個人在路障前麵麵對麵站著。
相距大約五米。
貝茨看著那個中國軍官。中國軍官也看著他。
誰都沒有先說話。
風在峽穀裡呼嘯。
最後,貝茨伸出了右手。
不是投降的姿勢——他沒有舉手。他伸出的是握手的手。
中國軍官看了看他的手。
然後走上前,握住了。
兩隻手——一隻凍得通紅的美國人的手,一隻同樣凍得通紅的中國人的手——在朝鮮西部的峽穀裡,在淩晨四點的黑暗中,握了三秒鐘。
三秒鐘之後,貝茨鬆開了手。
他轉過身,朝他的八百名士兵走去——要帶著他們走出來。
走了幾步,他停了一下。
回過頭來,對那個中國軍官說了一句話。
英語。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峽穀裡,每個字都很清楚。
"Takecareofmyboys."
照顧好我的兵。
中國軍官聽不懂英語。但旁邊的翻譯跟上來,低聲譯了過去。
中國軍官聽完,沉默了一下。
然後點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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