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三十日。下午一點。鹹興。
納什上校站在第32步兵團的臨時指揮部裡,已經在心裏把第七師師長巴爾少將罵了無數遍。
他的團剛從赴戰湖地區撤回鹹興。從赴戰湖到鹹興,一百多公裡的山路,走了三天。沿途到處是潰散的韓軍和丟棄的裝備,公路上一片混亂。32團的官兵們又累又餓又冷,好不容易到了鹹興,人還沒坐熱乎,命令就來了。
北上。去元豐。營救被圍在元豐以北的第17步兵團。
納什拿著命令看了三遍,每看一遍火氣就大一分。
17團。赫伯特·鮑威爾上校的17團。
這個團之前沿著東海岸一路推進到鴨綠江邊,走得倒是挺快。現在中國人的二十六軍從元豐方向插了過來,17團被堵在了惠山到元豐之間的公路上,進退兩難。
但讓納什真正憤怒的不是17團被圍——打仗嘛,被圍是常事。讓他憤怒的是另一件事。
麥克阿瑟。
聯合國軍前總司令。五星上將。就是在17團的防區內被中國人活捉的。
麥克阿瑟視察前線的時候,飛機在17團的轄區上空被打下來。17團當時在幹什麼?防區巡邏警戒?聯合國軍總司令在你頭頂上飛,你連個巡邏和防衛都沒有——讓中國人的高射炮把總司令的飛機打了下來。
在納什看來,這支讓聯合國軍總司令在自己防區被俘的部隊,毫無營救價值和存在價值。鮑威爾的17團應該集體排隊走進鴨綠江餵魚——這比讓他拿32團的弟兄去救他們劃算得多。
當然這是氣話。但納什確實不想去救17團。
理由很簡單——路太遠,敵情不明,自己的團也不是滿編,之前一個營已經在新興裡被麥克萊恩葬送掉了,憑什麼拿32團的人去填17團的坑?萬一救不出來,把自己也搭進去呢?
他正在心裏編排各種理由準備給師部打電話拖延的時候——電話先響了。
巴爾師長親自打來的。
"納什。"巴爾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帶著一種不容商量的冷硬,"你的部隊什麼時候出發?"
"師長,我正在準備——"
"你準備了五個小時了。"巴爾打斷了他,"我再說一遍——這是佈雷德利將軍的命令。不是我的命令。如果你再不出發,我讓佈雷德利將軍親自給你打電話。你可以跟他解釋你為什麼還沒動。"
佈雷德利。
新任聯合國軍總司令。五星上將。三天前剛到朝鮮。
納什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跟巴爾講道理還有得商量——巴爾是少將,他是上校,隔兩級,有話可以說。但佈雷德利是五星上將,那是另一個世界的人物。五星上將親自打電話給一個上校催他出發——這種事情隻要發生一次,他納什的軍事生涯就徹底完了。
"明白。"他說,"一個小時之內出發。"
巴爾掛了電話。
納什把話筒重重地摔在了桌上。
"媽的!"
參謀們縮了縮脖子,假裝在看地圖。
納什發完了火,坐下來,拿起電話,撥了韓軍首都師第1團的頻率。
電話那頭是一個韓國軍官的聲音,英語帶著濃重的口音:"這裏是首都師第1團。"
"我是美軍第32團納什上校。你們團現在在哪?"
"洪原。"
洪原。納什在地圖上找了一下——鹹興以西大約四十公裡。
"你們什麼時候到的洪原?"
"我們之前從北青剛過來,今天早上到的洪原。"
納什皺了皺眉。
按照佈雷德利的命令,首都師第1團應該和32團一起北上營救17團。命令是昨天下達的。韓軍第1團如果昨天就出發,現在應該已經至少在三岐裡了。但他們纔到洪原——這意味著他們走了一天,才走了四十公裡。
"你們的命令是什麼時候收到的?"納什問。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鐘。
"我們團長……之前身體不適。"那個韓國軍官的聲音變得支支吾吾的,"在北青的時候就收到了命令,但團長當時……昏迷了。"
"昏迷了?"
"對。醫官說是疲勞過度。一直到部隊走到洪原,團長才……醒過來。看到電報。"
納什張了張嘴。
昏迷了。從北青到洪原——幾十公裡的路——一直昏迷。部隊都走到洪原了才醒過來看到電報。
這他媽是昏迷還是裝死?
納什快要笑出來了。
這個韓軍團長比他還不想去救17團。但人家的手段比他高明——直接裝昏迷。等"醒過來"的時候,部隊已經走到了洪原,離元豐越來越遠。而且洪原沒有足夠的彈藥和物資,得等鹹興運過來才能出發。一來二去,又能拖個一兩天。
高。實在是高。
納什在心裏給這個韓軍團長豎了個大拇指。同時又恨自己——為什麼沒有先想到這招?
"你們現在的情況怎麼樣?"納什問。
"物資不足。彈藥和食品需要從鹹興補充。團長已經向鹹興請求補給,預計明天上午能到。到了之後馬上出發。"
又是一天。
納什點了點頭——雖然對方看不到。
然後韓軍那邊的聲音忽然壓低了。
"納什上校,有一件事……我個人告訴你的,不算正式報告。"
"說。"
"我們身後的韓軍第三師。"那個聲音更低了,"在北青被中國人打了伏擊。被殲滅了一個團,擊潰了另一個團。第三師現在基本上散了架子。跑得最快的潰兵……已經出現在鹹興港了。"
納什的手指在桌麵上停住了。
韓軍第三師——就在北青的公路上。被中國人打了伏擊。散了架子。
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從鹹興往北的公路上,已經有中國軍隊在活動了。32團和韓軍第1團北上去元豐的路上,隨時可能遇到中國人。
"謝謝你告訴我。"納什說。
"不客氣。祝你好運,上校。"
納什掛了電話。
他坐在桌前,盯著地圖看了一會兒。
從鹹興到洪原,40公裡。從洪原到元豐,還有90多公裡。130公裡的山路,沿途可能有中國軍隊。
他做了一個決定。
"命令全團,以正常行軍速度前進。目標洪原。到了洪原和韓軍第1團匯合,然後一起北上。"
參謀問了一句:"正常行軍速度?不加速嗎?17團——"
"正常速度。"納什的聲音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路上如果遇到中國軍隊,馬上就地防禦。不要追擊,也不要冒進。"
他站起來,拿起鋼盔扣在頭上,走出了指揮部。
外麵是鹹興灰濛濛的冬日天空。32團的卡車和裝甲車已經在公路上排成了縱隊,等待出發。士兵們坐在卡車上,縮著脖子,嗬著白氣。
納什爬上了自己的吉普車。
他的心裏有一種奇怪的矛盾——他盼著中國人出現,又怕中國人出現。
盼著——因為遇到中國人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停下來,"就地防禦",不用再往那個鬼地方走了。17團的死活跟他有什麼關係?他的責任是保住32團。
怕著——因為遇到中國人意味著打仗。打仗意味著傷亡。32團剛從赴戰湖撤回來,官兵疲憊不堪,士氣低迷。再打一場惡仗,這個團還能剩多少人?
盼著。又怕著。
懷著這種矛盾到了極點的心情,納什上校率領第32步兵團的車隊,在鹹興灰暗的冬日午後,緩緩駛上了北去的公路。
車隊在公路上拉出了兩公裡長的佇列。發動機的轟鳴聲在寒冷的空氣中擴散開來,和遠處偶爾傳來的零星槍聲混在一起。
公路兩側的山坡上空空蕩蕩。
但納什知道——空蕩蕩不代表沒有人。
那些山上可能已經有人在看著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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