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九日。晚上十點。下碣隅裡。東山。
方天朔正在看地圖。
一份剛到的電報放在旁邊——20軍和41軍報來的今天白天同陸戰1團交戰的戰況。
陸戰1團按照史密斯的命令,從下碣隅裡出發,沿公路向南進攻,目標古土裏。白天打了一整天——沿途遭到四十一軍和二十軍各部從兩側山頭的射擊,迫擊炮和機槍的側射火力讓公路上的推進步步艱難。每前進幾百米就要停下來,派步兵清理兩側的火力點,清完了再往前走。
下午的時候,陸戰1團的先頭部隊終於抵達了古土裏外圍。
然後攻不動了。
59師在古土裏經營了好幾天的防禦陣地——戰壕、坑道、交通壕、反坦克陣地,一應俱全。陸戰1團打了一下午,連外圍陣地的第一道防線都沒有突破。
方天朔放下了電報。
古土裏暫時安全。但他知道——這隻是暫時的。
這時候,坑道口傳來了哨兵的聲音:"報告!山下來人了!打著白旗!說是美軍的人!要見——要見東山的指揮官!"
方天朔一怔。
"讓他上來。"
——
五分鐘後,一個穿著橄欖綠大衣的美軍軍官被帶進了坑道。
他大約三十五六歲,中等身材,臉上凍得通紅,嘴唇有些發紫。他的大衣上沒有佩戴任何軍銜標識——顯然是刻意摘掉的。左手拿著一根白布條綁在樹枝上的臨時白旗,右手空著,舉到了肩膀的高度,表示沒有攜帶武器。
他用英語說了一句話。
方天朔前世在兵工部門自學過英語,知道他說的意思:他是史密斯師長的參謀。奉命來見中國軍隊的指揮官。有一件事要談。
方天朔打量了他幾秒鐘。
"請坐。”方天朔用英語說,然後換成漢語,“小李,給他倒杯熱水。"
美軍參謀接過搪瓷缸子,雙手捧著,感受了一下熱度,然後喝了一口。
"說吧。"方天朔繼續用英語說。
美軍參謀放下杯子,看著方天朔的眼睛。
然後他說出了史密斯的請求。
"史密斯將軍希望……將我方的中度傷員和重傷員……移交給貴軍。"
坑道裡安靜了。
方天朔的表情沒有變化。
"理由?"
美軍參謀低下了頭。
"我們……沒有葯了。嗎啡用完了。繃帶不夠。手術器械隻剩一套。很多傷員的傷口已經開始感染。在零下四十度的環境裏,沒有藥物治療的重傷員……活不過兩三天。"
他停了一下。
"將軍說——他不想看到那些孩子們死在他手裏。如果貴軍願意收治他們……至少他們還有活下去的機會。"
方天朔靠在坑道壁上,看著麵前這個美軍參謀。
他在想。
這是一個不尋常的請求。敵軍把傷員交給你——在戰爭史上幾乎沒有先例。但他理解史密斯的處境:一萬多人擠在一個三公裡的防禦圈裏,三千多傷員,藥品耗盡,車輛被打壞了一百多輛,帳篷不敢搭。這些傷員留在下碣隅裡隻有死路一條,帶著突圍更是拖累。
接收傷員對誌願軍有好處嗎?
有。八百個重傷員從下碣隅裡移走,史密斯的負擔減輕了——但隻是略微減輕。真正的好處在於人心。方天朔知道,戰爭不隻是槍炮的較量,也是人心的較量。善待俘虜和傷員,能瓦解敵軍的抵抗意誌。
但也有負擔。八百個傷員需要食物、藥品、住所、人手。誌願軍自己的物資也不寬裕。
方天朔想了一會兒。
"等一下。"他對美軍參謀說,"在這裏等著。"
他走到了電台前麵,拿起話筒。
"接誌司。加急。"
——
十五分鐘後,粟總的回電來了。
很簡短:"同意。注意對等交換藥品食品。——粟"
方天朔回到了美軍參謀麵前。
"我們可以接收你們的傷員。"
美軍參謀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有條件。"方天朔豎起了手指。
"第一,你們必須提供一部分食品和藥品。我們的食品也不充裕,憑空多出八百張嘴——你們得分擔一部分。藥品方麵,你們的葯比我們的好,青黴素、嗎啡、血漿——你們還剩多少給多少。不要在這上麵藏著掖著。你們的傷員,最終還是用你們的葯來治。"
美軍參謀點了點頭。
"第二,"方天朔在一張沒有標記的地圖上指了一個位置——東山以北大約十五公裡的一個村莊,"傷員將被轉移到這個村莊進行治療。我會安排醫療人員和看護。你把這個位置的坐標告訴史密斯將軍——我希望你們的飛機不要轟炸這個村莊。"
美軍參謀認真地記下了坐標。
"我會轉達給將軍。"
"第三,"方天朔的語氣平淡,但每個字都很清楚,"這件事不對外公佈。你們不說,我們也不說。"
美軍參謀又點了點頭。
"交接時間——今晚淩晨三點。地點——東山腳下的公路。你們的人從西麵來,我們的人在東麵接。雙方各派一個排維持秩序。交接期間雙方不開槍。"
"明白。"美軍參謀站起身來,"我這就回去報告將軍。"
他喝完了搪瓷缸裡剩下的水,把杯子放在了桌上。
"謝謝你的水。"他用英語說,"很熱。"
然後他拿起白旗,在兩個誌願軍戰士的護送下,消失在了坑道外的黑暗中。
——
淩晨三點。東山腳下。
公路上鋪著一層薄冰。月光照在冰麵上,反射出微弱的銀光。
東麵——幾十個誌願軍戰士排成兩列,站在公路的一側。他們手裏沒有武器——按照方天朔的命令,接收人員不攜帶武器,避免發生意外。每個人手裏拿著一副擔架或者一條毯子。
西麵——美軍的隊伍慢慢走了過來。
先是幾個扛著擔架的陸戰隊員。擔架上躺著傷員——有的裹著繃帶,有的矇著毯子,有的隻穿著軍裝,在零下四十度的空氣中瑟瑟發抖。
後麵跟著更多的擔架。一副接一副。
還有能走的傷員——拄著柺杖的、扶著戰友肩膀的、一瘸一拐自己挪的。他們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不是感激,不是恐懼,不是屈辱。是一種更深層的東西——一種"把命交出去了"的釋然。
總共九百人。
交接在沉默中進行。
美軍的擔架手把傷員放在公路上,誌願軍的接收人員走上來,把傷員搬上自己的擔架。有的傷員太重了搬不動,兩邊的人就一起抬。能走的美軍傷員跟在擔架後麵。
在這個過程中,沒有人說話。
美軍那邊不說話——是因為說不出來。把自己的傷員交給敵人,這件事本身就超出了所有人的認知範圍。
誌願軍這邊不說話——是因為方天朔下了命令:"不許說話。不許表現出任何情緒。不許看他們的眼睛。接過來就走。"
二十分鐘。
九百名傷員全部交接完畢,多出一百人,就這一晚上,又多了一百個中度凍傷的美軍士兵。
美軍的擔架手們空著手站在公路上,看著自己的傷員被誌願軍的人一個一個地抬走,消失在東山腳下的黑暗中。
有一個年輕的美軍士兵——大概是某個傷員的戰友——站在那裏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在動,但沒有發出聲音。
然後他轉身走了。
九百名傷員在天亮之前被轉移到了東山以北十五公裡的村莊。村子裏的民房被騰出來做臨時病房。誌願軍的衛生員和從美軍那邊帶過來的藥品,開始了最基本的治療——清洗傷口、包紮、注射嗎啡止痛。
方天朔站在東山山脊上,用望遠鏡最後檢查了一遍轉移情況,並用步話機確認所有傷員都安置妥當之後,回到了東山的坑道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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