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青附近的公路。
槍聲漸漸稀疏了。
公路上一片狼藉。被打壞的卡車歪七扭八地堵在路上,有的還在冒煙,有的起了火,火光照亮了周圍的慘狀——彈殼、彈片、碎玻璃、撕碎的帆布、散落的彈藥箱、倒在地上的韓軍士兵。
陳師長從山上走下來,踩著碎片走到了公路上。
參謀長跟在他後麵,一邊走一邊統計戰果。
"師長,初步統計——殲滅韓軍第三師第22團大部,斃傷俘敵約兩千三百人。第23團前半部分被擊潰,後半部分北逃。繳獲卡車四十餘輛、火炮八門、各類槍支一千二百餘支、彈藥若乾。"
陳師長點了點頭。
殲滅一個團,擊潰一個團。
不算完美——讓第23團的後半部分跑了。但在夜間伏擊戰中,能吃掉一個整團已經很不錯了。
"我軍傷亡?"
"傷亡一百七十餘人。"
陳師長滿意了。以一百七十人的代價換兩千三百人的戰果,這筆賬很劃算。
他站在公路上想了一會兒,然後下達了命令。
"第一,227團派一個營南下,佔領新浦。新浦是利原以南的港口,控製住它可以切斷韓軍從海路撤退的可能。"
"第二,228團派一個營東進,佔領利原。利原是港口,也是公路樞紐,卡住利原就卡住了這條公路。"
"第三,其餘部隊收攏俘虜、打掃戰場之後,立即南下,尾隨韓軍首都師。找機會再打一次。"
參謀長記下了命令,跑去傳達。
陳師長最後看了一眼公路上的戰場。
東麵的天際線上泛起了一絲灰白——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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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十九日。淩晨三點。成川。
騎8團的車隊正在向北開進。
團長馬塞爾·克裡滕貝格上校坐在打頭的一輛吉普車上,雙手揣在大衣口袋裏,看著車燈照亮的那一小截公路。
路麵上有車轍印和零散的碎片——之前有部隊從這條路走過。公路兩側是起伏的丘陵,在夜色中呈現出深淺不一的黑色剪影。沒有月亮,隻有幾顆稀疏的星星掛在灰濛濛的天邊。
克裡滕貝格是一個月前接手騎8團的。
接手的時候,這個團幾乎不存在了。
雲山之戰——十月底——騎8團被中國三十九軍在雲山打了個全軍覆沒。三個營被打垮了兩個半,團長差點被俘,重灌備丟了大半。從雲山撤下來的時候,整個團能站著走路的不到二百人。
騎兵第一師師部把克裡滕貝格調過來重建騎8團。
他花了一個月的時間——從後方補充兵員、從日本運來新裝備、把殘存的老兵打散編入新連隊當骨幹。新補充的士兵大部分是從美國本土緊急調來的,有的連基本訓練都沒完成就上了船,到了朝鮮就被塞進了騎8團的編製裡。
一個月。
一個月能重建一個團嗎?
編製表上能。花名冊能。人頭數夠了,槍也發了,坦克也配了,紙麵上的騎8團確實重建了。
但克裡滕貝格心裏清楚——這不是一個月前的騎8團,更不是雲山之前的騎8團。新兵太多,老兵太少。連排級的軍官有一半是新麵孔——很多基層軍官在雲山陣亡或被俘了,補上來的都是缺乏實戰經驗的年輕人。
這種部隊拉出去打順風仗還行,打硬仗——他心裏沒底。
現在,佈雷德利的命令是讓騎8團從成川北上,救援被圍在順川的騎7團。
順川。中國三十九軍的地盤。
和一個月前在雲山把騎8團打得幾乎全滅的,是同一支中國軍隊。
克裡滕貝格把手從口袋裏抽出來,摸了一下腰間的手槍套。
他有一種不太好的預感。
從成川到順川,四十多公裡的公路。白天走還好——有空軍掩護。但現在是淩晨三點,天黑得伸手不見五指,空軍飛不了。沿途的地形他不熟悉——公路兩側的丘陵和山穀,到處都可能藏著中國人。
如果中國人在路上設伏——
他搖了搖頭,不去想了。命令就是命令。騎7團是兄弟部隊,被圍了就得去救。
"加快速度。"他對司機說,"天亮之前盡量多趕一段路。"
車隊在黑暗中提速了。發動機的嗡嗡聲和履帶的嘩啦聲在夜空中回蕩。
——
淩晨三點二十分。
車隊往北走了大約十公裡。
前方的公路上出現了人影。
車燈照過去——一大群士兵,穿著土黃色的軍裝,揹著步槍,沿著公路的右側路肩往南走。隊形鬆散,走得不緊不慢。
克裡滕貝格眯起眼睛看了看。
土黃色的軍裝。瘦小的身材。亞洲麵孔。
韓軍。
一定是韓軍潰退的部隊。
這很正常——這幾天到處都是潰退的韓軍。清川江方向韓軍第二軍崩了,好幾個師的殘兵敗將漫山遍野地往南跑。在公路上碰到一群往南走的韓軍散兵,是再平常不過的事。
"韓國人。"克裡滕貝格對旁邊的副官說,"又是跑散的。別管他們,繼續走。"
車隊沒有停。卡車和裝甲車從那群步行的士兵身旁碾過,車燈在他們臉上晃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開。
那些步行的人也沒有停。他們側過身子,讓開了公路的左半邊,讓美軍的車隊通過。有的人抬頭看了一眼車上的美軍士兵,然後低下頭繼續走。
雙方在黑暗的公路上擦肩而過。
一個往北。一個往南。
——
十一月二十九日。淩晨三點半。成川以北十公裡。
117師師長張竭誠站在公路旁邊的一棵樹下,看著最後幾輛美軍卡車的尾燈消失在北麵的黑暗中。
他的心跳還在加速。
剛才那一幕——太刺激了。
117師是三十九軍的部隊。他們從清川江方向一路南下穿插,目標是平壤方向。為了加快速度,張竭誠把全師分成了幾路——349團走公路,速度最快;其餘兩個團走兩側的山間小路,雖然慢一些,但更隱蔽。
今晚349團三千多人正沿著公路快速南進,排成縱隊走在路上。
然後對麵來了一支美軍車隊。
張竭誠當時的第一反應是——完了,349團被美軍撞上了,要打遭遇戰。
但他迅速冷靜了下來。
黑夜,美軍能分清韓軍和誌願軍嗎?
在白天或許可以——韓軍和誌願軍的軍裝顏色相近,但帽子和裝具不一樣。但在夜間,車燈一晃而過,所有亞洲麵孔看起來都一樣。美軍大部分時候分不清韓軍和誌願軍,尤其是在夜間。
張竭誠在那一秒鐘之內做了一個判斷——不打。裝韓軍。讓他們過去。
他立刻低聲傳令:"所有人不準開槍!不準說話!讓開半邊路,讓他們過去!"
命令沿著縱隊迅速傳遞。三千多人屏住了呼吸,側身讓在路肩上,看著美軍的車隊從身邊碾過。
最危險的一刻是一輛卡車減速的時候——車上的一個美軍士兵探出頭來,朝路邊的誌願軍戰士看了兩眼。車燈的光照在那個戰士的臉上,照在他帽子上的紅五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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