粟總睜開了眼睛。
淮海的記憶退去了。麵前又是朝鮮的地圖。
但那段記憶給了他一些東西。
淮海戰役的時候,他也是這樣焦慮的。也是這樣處處吃緊。也是這樣覺得時間不夠、兵力不夠、彈藥不夠。
但最後贏了。
不是因為運氣。是因為堅持。
是因為在最難的時候,沒有動搖,沒有改變戰略方向,沒有因為一時的困難就放棄已經確立的作戰計劃。
現在的朝鮮戰場——局麵比淮海複雜。敵人比國民黨軍強。氣候比蘇北惡劣一百倍。
但基本態勢是一樣的——敵人被切割、被包圍、被困在幾個孤立的據點裏。他們在收縮,在突圍,在掙紮。而誌願軍的任務就是卡住每一條退路,堵住每一個出口,讓敵人在掙紮中不斷失血。
不需要一口吃掉。
隻需要一刀一刀地割。
粟總回到了桌前,坐下來,拿起了筆。
他寫了一封電報。
收件人:方天朔。
"天朔:戰局發展至今,東線各方麵均按預期推進,你在東山的堅守對全域性至關重要。當前困難是暫時的,勝利的天平正在向我們傾斜。務必穩住陣腳,堅持既定方針。如有任何困難,不論大小,儘管提出,誌司全力解決。——粟"
他看了一遍。
覺得太正式了。
劃掉,重寫。
"天朔:仗打到這個份上,最難的時候快過去了。你那邊有什麼困難儘管說,我來想辦法。穩住。——粟"
他把電報交給了通訊員。
"發出去。加急。"
通訊員拿著電報跑出了作戰室。
粟總靠在椅背上,看著頭頂上昏黃的燈泡。
燈泡的鎢絲在微微顫動,發出一種幾乎聽不到的嗡嗡聲。
他想起了淮海戰役結束後,主席說過的一句話——"粟總淮海戰役立了第一功。"
第一功。
那是六十萬人用血換來的。
現在,又是一群人在用血換。
粟總閉上了眼睛。
不是睡覺。
是在積攢力氣。
天亮之後,還有更多的仗要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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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十九日。淩晨一點。利原至北青公路上。
韓軍首都師的車隊在黑暗中緩緩南行。
師長宋堯贊準將坐在一輛吉普車的後座上,裹著美軍配發的羊毛毯子,看著車窗外漆黑的夜色。公路兩側的山影在黑暗中起伏,像一群沉睡的巨獸。遠處偶爾傳來幾聲冷槍,不知道是哪裏的散兵在開火。
他的部隊已經在這條公路上走了三天了。
三天前——十一月二十六日——他就開始撤了。
這個決定是他自己做的。不是上級命令,不是友軍通知。是他自己判斷出來的。
首都師的任務是沿著東海岸公路向清津方向進攻。他們從鹹興出發,經北青、利原一路北上,前鋒已經推進到了城津附近。韓軍第三師一部跟在首都師後麵沿海岸線跟進,一部向甲山方向展開。
二十六日那天,宋堯贊收到了兩條訊息,是西麵傳來的情報——內陸的長津湖方向已經全麵開打,中國軍隊發起了大規模攻勢,美軍陸戰一師被圍。第二條訊息是元豐方麵出現中國人的軍隊,至少兩個師。
宋堯贊不是那種會坐等命令的人。他在韓軍將領中算是比較有頭腦的——至少他知道一件事:內陸的友軍被圍了,他這條海岸線上的部隊側翼就完全暴露了。如果中國軍隊從內陸方向插到海岸線上來,切斷他的退路,首都師就成了孤軍。
首都師的戰鬥力在韓軍中算是上等,但側翼暴露、退路隨時可能被切斷——這個局麵他不想賭。
所以他選擇了跑。
二十六日當天,他就命令全師從城津方向回撤,沿著海岸公路往鹹興方向退。理由報給了美軍第十軍軍部——"前方敵情嚴重,側翼暴露,為儲存實力,主動收縮至鹹興地區。"
美軍第十軍的參謀們對此頗有微詞——你們是負責海岸線方向的部隊,怎麼還沒接敵就撤了?但阿爾蒙德已經死了,第十軍群龍無首,沒有人有權力命令他回去。
於是首都師就這麼一路南撤,從城津方向退到了利原,再從利原沿著公路往鹹興走。
跑得夠早。
宋堯贊對自己的判斷頗為得意。後麵的韓軍第三師比他晚了一天才開始撤——從甲山方向和海岸線上收攏部隊,轉入利原到北青的公路,現在還在後麵磨蹭。
這時候,副官從前麵的通訊車跑回來,遞過來一份電報。
"師長,第八集團軍的命令。"
宋堯贊接過來看了一眼。
是佈雷德利的命令——新任聯合國軍總司令剛到朝鮮,第一批命令就發下來了。其中有一條和他有關:
"韓軍首都師抽調一個團,會同美七師32團,由南向北進攻元豐,打通惠山至鹹興通道。"
宋堯贊把電報看了兩遍。
讓他派一個團去打元豐。
他現在正忙著往鹹興跑,又讓他分兵北上——這種命令,擱誰誰都不樂意。
他沉默了一會兒。
"回電。"他對副官說,"首都師第1團將按命令北上,配合美七師32團進攻元豐。預計明日上午出發。"
副官記下來,跑回了通訊車。
宋堯贊重新裹緊了毯子,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
派一個團回去就一個團吧。他的師還有兩個團,繼續往鹹興走。隻要師部和主力安全到達鹹興,一個團的損失他承受得起。
吉普車繼續在黑暗中顛簸前行。
首都師的車隊拉了好幾公裡長,燈光像一條蜿蜒的光帶,在公路上緩緩移動。
在他們後麵大約十五公裡處,韓軍第三師的車隊也在沿著同一條公路南下。
兩支韓軍部隊,前後腳,正在經過同一片山區。
他們不知道,這片山區裏有人在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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