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七日。淩晨。新倉裡附近。
李福遠覺得自己這輩子的路跑完了。
要爬的山,也爬完了。
從二十五號晚上總攻開始到現在,他跟著三十九軍軍指揮部走了整整兩個夜晚加一個白天。說"走"是客氣的——白天必須隱蔽不能行動,美軍的偵察機像蒼蠅一樣在頭頂嗡嗡嗡地轉,隻要暴露在公路上就是活靶子。所以白天全軍鑽進山溝、樹林、礦洞裏藏著不動,一到天黑就得以小跑的速度趕路,把白天耽誤的時間搶回來。
而且不能走公路。公路上目標太大,美軍的夜間偵察機有時候也會沿著公路巡邏,打照明彈。軍指揮部下令全部走小路——山間小道、田埂、河灘、獵人的羊腸小徑。
這意味著翻山。
一座接一座的山。
朝鮮北部的山不算太高,但又陡又密,山路又窄又滑,積雪蓋著冰層,冰層下麵是碎石。李福遠穿著棉鞋,踩在冰麵上打滑,摔了不知道多少跤。有一次他一腳踩空,整個人從半山腰滾了下去,滾了二十多米才被一棵鬆樹擋住,臉上蹭掉了一層皮,膝蓋磕在石頭上腫了個大包。
他爬起來,拍拍身上的雪和泥,繼續走。
不能停。停下來就趕不上了。
周圍全是人。幾千人在黑暗中沿著山間小路默默前進,沒有人說話,隻有粗重的喘息聲和腳踩積雪的"咯吱咯吱"聲。偶爾有人摔倒了,發出一聲悶哼,後麵的人從他身邊繞過去繼續走。
李福遠跟著吳軍長的指揮部走——軍長、參謀長、作戰處長、通訊班、警衛排,加上他這個從九兵團過來的"聯絡員",一共五六十人。他的任務是在三十九軍和九兵團之間充當聯絡橋樑——方天朔的原話是"你跟著三十九軍,有什麼情況隨時給我發報"。
到了第二個夜晚的後半段,李福遠的腿已經不像是自己的了。大腿痠得像灌了鉛,小腿的肌肉在抽筋,每走一步膝蓋都發出"哢哢"的聲響。他身邊的通訊兵更慘——那個小夥子揹著二十多斤重的電台,從頭天晚上就開始咬牙切齒,現在已經連咬牙的力氣都沒有了,整個人弓著腰,像一隻負重過載的騾子,機械地邁著步子。
"吳軍長,"參謀長湊到吳軍長身邊,聲音帶著喘,"照這個速度,天亮之前到不了新倉裡。"
吳軍長也在喘。他五十齣頭,個子不高,但腿腳利索,走了兩個夜晚居然還排在隊伍前麵,沒有掉隊。但他的臉色在星光下看起來也不太好——嘴唇發白,額頭上全是汗。
"到不了也得到。"吳軍長說。
"要不……走公路?"參謀長試探著說,"公路比翻山快三倍。"
"公路上有敵機。"
"晚上敵機不多——"
"不多也有。被發現了怎麼辦?軍指揮部暴露了,整個穿插計劃就完了。"
參謀長不說話了。
又翻了一座山。
然後又翻了一座。
淩晨三點左右,吳軍長終於受不了了。
他停下腳步,站在一個山坡上,回頭看了看身後那條在黑暗中蜿蜒的人流。幾千人在山間小路上緩慢移動,像一條瘦長的蛇在群山之間爬行。
"他媽的。"吳軍長罵了一句。
然後他做了一個決定。
"從後麵調二十輛車上來。"
參謀長愣了:"什麼車?"
"四十三軍在寧遠和孟山繳獲的韓軍汽車。之前編入後勤車隊了。調二十輛上來。"
"走公路?"
"走公路。每車裝三十人。從這裏沿公路一路往順川開。"
參謀長猶豫了:"軍長,白天敵機——"
"管他呢。"吳軍長一揮手,"死就死。翻山翻到天亮也到不了,還不如賭一把。走公路快三倍,天亮之前能到新倉裡。"
他轉向李福遠:"李福遠,你坐車走。到了新倉裡給方天朔發報,告訴他我們到了。"
"是!"
二十分鐘後,二十輛繳獲的韓軍卡車從後麵開上了公路。車燈沒開,藉著星光和雪地的反光摸黑前進。每輛車的車鬥裡擠著三十個人——像沙丁魚罐頭一樣塞得滿滿當當。
李福遠被塞在第三輛車的車鬥裡,左邊是一個機槍手,右邊是吳軍長的警衛員。車鬥裡顛得厲害,屁股底下全是冰冷的鐵板,每過一個坑窪所有人都會被彈起來再摔下去。
但比翻山強。
比翻山強一萬倍。
車隊沿著公路一路往南開。
居然沒事。
沒有敵機。沒有巡邏隊。沒有任何阻攔。
公路兩側偶爾有被炸毀的車輛殘骸和彈坑,卡車繞一繞就過去了。有一段路麵被炮彈炸出了大坑,卡車減速從路肩上顛過去,車鬥裡的人被顛得七葷八素。
但就是沒有遇到敵人。
淩晨五點半,車隊到達了新倉裡外圍。
吳軍長從後麵翻山趕來的部隊還在山裏——至少還有兩個小時才能到。
李福遠跳下卡車的時候,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他扶著車幫站穩了,回頭看了看來時的路——公路在黑暗中筆直地伸向北方,平坦、寬闊,好走得像是大城市的馬路。
再看看西麵那些黑黝黝的山頭——吳軍長的指揮部和大部隊還在那些山裏麵一步一步地翻。
兩個多小時的車程,走小路翻山要走一整夜。
"他媽的。"李福遠學著吳軍長的語氣罵了一句,"早該走公路。"
他不知道的是,此時此刻,在70公裡外的德川至軍隅裡公路,三十八軍113師338團正在做一件更瘋狂的事——大白天,沿著公路,以全速向三所裡狂奔。如果吳軍長知道了,一定會懊悔得直拍大腿。
——
倒是吳軍長的翻山大軍,在小路上被美軍飛機發現了兩次。
第一次是淩晨四點左右。一架美軍夜間偵察機沿著山穀飛過來,投了兩顆照明彈,把整條山路照得雪白。幾千人在照明彈下像受了驚的螞蟻,紛紛趴倒在路邊。飛機盤旋了兩圈,大概是判斷不清楚下麵是什麼,丟了兩顆炸彈就飛走了。炸彈落在了山路旁邊的一個空地上,炸翻了幾棵鬆樹,彈片飛了一地,傷了七八個人。
第二次是天亮之後。一架P-51戰鬥機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沿著山穀低空飛過,看到了山路上的人群,立刻俯衝下來掃射。十二點七毫米的航空機槍子彈打在山路上,石頭碎片四處飛濺。吳軍長被警衛員撲倒在一塊岩石後麵,帽子被氣浪掀飛了。
炸得人仰馬翻,雞飛狗跳。
等飛機走了,吳軍長從岩石後麵爬出來,看著身上滿是泥土和鬆針的參謀長,咬牙切齒地說了一句話:
"早知道,全他媽走公路。"
——
到達新倉裡之後,吳軍長沒來得及喘口氣。
先頭部隊的偵察報告送上來了。
"軍長,新倉裡發現美軍。"
吳軍長接過報告,掃了一眼。
"番號確認了嗎?"
"確認了。美軍騎兵第一師第七團。"
吳軍長的眼睛眯了起來。
騎兵第一師。
老朋友啊。
雲山那一仗,三十九軍把騎一師的第八團打了個稀巴爛——全殲騎八團,差點活捉團長。那是美軍騎兵第一師建軍以來最慘痛的敗仗。
吳軍長冷笑了一聲。
"對待老朋友,要熱情。"
他走到地圖前,拿起紅鉛筆。
"一一六師。兩個團正麵纏上去,往死裡打。不要怕傷亡,咬住他,拖住他,不讓他跑,也不讓他往順川靠。"
紅鉛筆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弧線,繞到了騎七團的南麵。
"一個團從南邊迂迴,斷他的後路。"
他放下鉛筆,轉向通訊員:"給一一六師汪師長發電報。"
通訊員拿起筆。
吳軍長一字一句地說:"告訴汪師長——一一五師正在從他的南麵穿插,目標是順川和肅川。如果騎七團阻礙了一一五師的穿插步伐——"
他頓了一下。
"我拿他是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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