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壤。第八集團軍司令部。
沃克結束通話電台,走出了通訊室。
他推開作戰室的門——
然後他停住了。
作戰室裡像是1929年華爾街股災當天的紐約證券交易所。
紙片漫天飛舞——電報紙、報告單、地圖示註條、手寫的便簽——被跑來跑去的參謀們帶起的風吹得滿屋子亂飄。每一張桌子後麵都坐著一個軍官,每個軍官麵前都有一部電話,每個人都在接電話,同時在吼叫。
"韓軍第七師完全崩潰了!師長聯絡不上!"
"美二師報告右翼出現大量中國軍隊——至少兩個師!"
"土耳其旅在瓦院方向遭到伏擊,傷亡慘重!"
"三十八軍——中國人的三十八軍已經到了德川以南!他們在往我們後麵插!"
電話鈴聲、吼叫聲、腳步聲、紙張翻動聲——匯聚成一團嗡嗡嗡的噪音,像一鍋沸騰的水。
沃克站在門口看了三秒鐘。
然後他吼了一聲。
"都給我停下!"
他的嗓門不大,但這一聲吼帶著一種戰場上錘鍊出來的穿透力——像一把刀切過了所有的噪音。作戰室裡瞬間安靜了。每個人都放下了電話,抬起頭看著他。
沃克走到作戰室中央的大地圖前。
他的臉上沒有慌張——至少看不出慌張。隻有一種冰冷的、沉甸甸的東西,像是鉛塊一樣壓在他的眉心。
"第一道命令。"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刻在石頭上,"土耳其旅和美二師即刻前往防線右翼。韓軍第七師和第八師已經崩了,右翼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缺口——中國人正在從這個缺口往裏灌。土耳其旅堵住缺口正麵,美二師在後麵構築第二道防線。不惜一切代價,把缺口堵上。"
參謀長記了下來。
"第二道命令。騎兵第一師第五團——"沃克的手指在地圖上點了一下順川的位置,"從軍隅裡向順川靠攏。順川是我們後方的交通樞紐,如果順川被攻佔,整個西線的防線就崩潰了。第五團必須在二十四小時內到達順川。"
"第三道命令。"他的手指移到了東線,"新興裡的美七師第三十一團戰鬥群——能守就守,不能守就往下碣隅裡方向撤退。但撤退之前,必須把能帶走的重灌備和傷員全部帶走。我不想看到第二個蓋伊。"
他最後看了一眼地圖上柳潭裏和下碣隅裡之間那段標註著"死鷹嶺""德洞山口"的公路。
"第四道命令。下碣隅裡和柳潭裏的部隊,派兵力南北對進,打通死鷹嶺和德洞山口之間的通道。這條路是陸戰一師的生命線——柳潭裏的人要往南撤到下碣隅裡,這條路通不了,所有人都得死在上麵。"
他掃了一圈作戰室裡的麵孔。
"四道命令,立刻執行。誰的部隊完不成任務,誰跟我到軍事法庭上說話。"
作戰室裡鴉雀無聲了一秒鐘。
然後所有人同時動了起來——拿電話的拿電話,寫電報的寫電報,標地圖的標地圖。但這一次不再是剛才那種炸了鍋的混亂,而是一種有序的、緊張的忙碌。
沃克站在地圖前,雙手撐著桌沿,低頭看著朝鮮半島的輪廓。
他的腦子裏轉過了一個念頭:阿爾蒙德死了。
然後這個念頭就過去了。像一片落葉飄過水麵,沒有激起任何漣漪。
——
同一天。中國。瀋陽。東北軍區總醫院。
麥克阿瑟是被一陣刺痛弄醒的。
左手臂上紮著針——輸液的針頭,連著一根橡皮管,管子另一頭掛著一瓶透明的液體。他的頭很痛,太陽穴一跳一跳的。身上蓋著一條白色的棉被,被子很薄,但屋子裏有暖氣,不算太冷。
他眨了眨眼睛,視線從模糊逐漸變得清晰。
天花板。白色的。燈管。鐵架床。
醫院。
他鬆了一口氣。
他活著。上帝保佑,他活著。最後的記憶是飛機在劇烈搖晃,兩個參謀從兩側抱住了他,然後就什麼也不知道了。現在他在醫院裏——大概是日本的醫院,或者韓國的野戰醫院。總之他被救了。
他的目光在病房裏轉了一圈。
病房不大,兩張床,他躺在靠窗的那張。窗簾拉著,看不到外麵。牆上沒有任何裝飾。床頭有一個鐵製的床頭櫃,上麵放著一個白色的搪瓷杯。
一個護士從他的視野角落裏走過來。
亞裔麵孔。年輕女性。穿著白色的護士服,戴著護士帽,手裏端著一個托盤,上麵放著注射器和幾支藥瓶。
麥克阿瑟的嗓子又乾又啞。他咳了兩聲,開口問道:
"這裏是韓國,還是日本?"
英語。
護士停下了腳步,看著他。
她沒有聽懂。
她走到麥克阿瑟的床前,把托盤放在床頭櫃上,歪著頭看著他,臉上是一個大大的問號——那種聽不懂外語時特有的、帶著禮貌和困惑的表情。
麥克阿瑟打量著她。年輕,大概二十三四歲,圓臉,麵板白凈,眼睛不大但很明亮。
他伸出了手。
然後他在她屁股上捏了一把。
這是道格拉斯·麥克阿瑟。太平洋戰爭的英雄,五星上將,遠東美軍的最高統帥。在東京的那些年裏,他身邊從不缺殷勤的日本女性,他早就習慣了這種隨手一捏的"小玩笑"。
他以為這個護士也會像東京的那些女人一樣——臉紅一下,低頭鞠個躬,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護士愣了一秒鐘。
然後她抬起手,甩了他一個耳光。
清脆的。響亮的。力道十足的。
"啪!"
麥克阿瑟的腦袋被打得偏向了一邊。左臉立刻火辣辣地疼了起來。
他還沒來得及反應,護士已經把托盤往床頭櫃上一撂,轉身跑出了病房。腳步聲在走廊上噔噔噔地遠去,中間夾雜著一串他聽不懂的語言——語速極快、聲調極高,明顯是在罵人。
麥克阿瑟捂著臉,呆坐在床上。
不是日語。
剛才那串話不是日語,也不是韓語。
他在東京待了五年,日語雖然說不好,但日語的腔調他聽得出來。韓語他也接觸過——那種帶著大量母音的、抑揚頓挫的語調,他能辨認。
剛才那個護士罵人的語言——都不是。
那是中文。
麥克阿瑟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
他重新打量了一遍病房。白色天花板。鐵架床。搪瓷杯。
床頭櫃上的那個搪瓷杯——他之前沒注意,現在仔細一看——杯子上印著幾個紅色的字。
中國字。
他看不懂中文。但他認得出那是中文。
他的後背開始冒冷汗了。
病房門開了。
進來兩個人。
兩個男性。穿著軍裝。
不是美軍軍裝。也不是韓軍軍裝。
是一種他從沒在近距離見過的軍裝——土黃色的棉布軍服,沒有領章,沒有肩章,帽子上有一顆紅色的五角星。
中國人民誌願軍的軍裝。
走在前麵的那個人個子不高,三十齣頭,麵容精幹,戴著一副黑框眼鏡。他走到麥克阿瑟的床前,站定了。
然後他開口說話了。
英語。流利的英語。帶著一點輕微的口音,但語法完美,措辭得體。
"麥克阿瑟先生。"
他用的是"先生",不是"將軍"。
"請你自重。"
他停頓了一秒鐘。
"你已經被中國人民誌願軍俘虜了。"
麥克阿瑟瞪著他。
他的嘴張開了。又合上了。又張開了。
像一條被扔到岸上的魚。
五星上將。聯合國軍總司令。太平洋的凱撒。
俘虜。
中國人的俘虜。
他感覺有一股氣從胸腔裡往上湧——不知道是憤怒還是恐懼還是難以置信——湧到了喉嚨口,堵住了。
他的眼前開始發黑。耳朵裡嗡嗡作響。心臟像是被人用手攥住了,攥得越來越緊。
然後他翻了個白眼,直挺挺地倒回了枕頭上。
又昏過去了。
那個戴眼鏡的軍官看著床上昏迷的麥克阿瑟,轉頭對身邊的同伴說了一句中文:
"去叫醫生。別讓他死了。活的比死的值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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