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式武器。
人民軍不用美式武器。
劉秘書的反應比思考快——他一把按住方天朔的肩膀,用力往下摁。
"趴下!"
方天朔被他按得踉蹌了一步,身體本能地向下沉。
同一瞬間,子彈來了。
一串連射。M1卡賓槍的射速不如衝鋒槍,但在五米的距離內,每一發都像是在耳邊炸開的鞭炮。
子彈沒有打中方天朔。
因為他被劉秘書按下去了。
但子彈也沒有全部落空。
方天朔聽到劉秘書悶哼了一聲——短促的,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撞了一下,然後劉秘書的身體往旁邊歪了歪,半跪在地上。
後麵兩輛車上的警衛班在槍聲響起的瞬間就做出了反應——班長一腳踹開車門翻滾出去的同時已經端起了衝鋒槍。
警衛班的還擊猛烈而精準。十二個人,一挺輕機槍、兩支衝鋒槍同時開火,交叉火力在五秒鐘之內就覆蓋了路口那幾個人影。
槍戰隻持續了不到二十秒。
路口那幾個"人民軍"被打倒了大半。有兩個人扔了槍,跪在地上舉起了雙手。
方天朔從地上爬起來,第一件事就是撲到劉秘書身邊。
劉秘書半跪在地上,右手死死攥著左臂,手指縫裏往外滲血,黑紅色的血順著袖口滴在塵土裏。
"衛生員!"方天朔扶住他,"衛生員!"
"沒事。"劉秘書的聲音很穩,但臉色在手電筒的光下白得嚇人,新配的眼鏡歪了,一片鏡片碎了,碎玻璃紮在他顴骨上,他好像感覺不到疼,"就胳膊……穿過去的,沒打著骨頭。"
"你怎麼知道沒打著骨頭?"
"能動。"劉秘書動了動左手的手指,隨即倒吸一口冷氣,"……大概能動。"
"大概!"方天朔聲音沉下去,"衛生員!快過來!"
衛生員跑過來,剪開了劉秘書的袖子。手電筒的光照過去——左臂外側,一道貫穿的槍傷,入口出口都清晰,肌肉撕裂,血流不少,但確實沒有打斷骨頭。
"能處理。"衛生員一邊上壓迫止血一邊說,"但得縫,失血也多,要輸血——"
"先處理。"方天朔說。
他蹲在劉秘書旁邊,沒有說話,看著衛生員處理傷口。
劉秘書靠著車輪坐著,臉色還是白,但眼神是清醒的。他透過歪掉的眼鏡框看了方天朔一眼。
"我說沒事吧。"
"沒事。"方天朔的聲音很平,"一顆子彈差三寸就是胸口,沒事。"
劉秘書沉默了一下。
"……那三寸,是你按下去的。"
方天朔沒有接話。
他低頭看著地麵,看著那灘血跡,腦海裡一遍遍回放著那聲槍響、那聲悶哼,和劉秘書往旁邊歪下去的那一刻。
上午,是劉秘書要跑回去取地圖。他抱住了劉秘書。
傍晚,是他讓劉秘書上了這輛車。劉秘書按住了他。
如果他沒有說"上車吧,捎你一段"——
劉秘書明天或者後天就會去輯安。鴨綠江邊。後方。安全。
是他讓劉秘書上了這輛車。
左臂上那顆子彈,本來是衝著他來的。
審訊結果很快出來了。
兩個被俘的人不是朝鮮人民軍。確切地說,他們是韓國特工,穿著人民軍製服潛入朝鮮後方,在大榆洞通往東線的公路上設卡。
"誰派你們來的?"警衛班長按著一個俘虜的腦袋問。
"樸……樸不成。"
方天朔的身體僵了一下。
"樸不成讓你們來幹什麼?"
俘虜哆嗦著說了:"他說……抓一個叫方天朔的誌願軍參謀。說他從大榆洞出發,今天傍晚走這條路。能抓活的就抓活的……抓不了就打死。"
方天朔閉上了眼睛。
樸不成。
昨天來送蔬菜的那個人民軍軍官。聽到他名字時錯愕了一下的那個人。
上午的偵察機。半小時後的燃燒彈。
傍晚的"檢查站"。
全是他。
方天朔睜開眼睛,轉頭看了一眼劉秘書。
衛生員剛剛處理完傷口,劉秘書靠著車門坐著,左臂被綁得嚴實,臉色還沒有回來,但在聽著審訊,眼神是清醒的,安靜的。
他感覺到方天朔的視線,抬起頭來,對他微微點了點頭。
像是在說:我沒事。
方天朔移開了視線。
他的眼眶是乾的。
不是因為不難受。是因為某種更深的東西壓住了所有的情緒——比慶幸更重,比自責更重,比憤怒更重的東西。
他走到路邊,一個人站了很久。
夜風從山穀裡灌過來,冷得刺骨。
方天朔望著漆黑的群山,腦海中翻湧著一個他從來不敢正視的念頭。
他重生了。他改變了很多事情。他在釜山港炸沉了美軍的航母,在仁川提前部署了防禦,在元山用魚雷和水雷擊沉了大量敵艦。
但是——
釜山,他沒能把美軍趕下海。美軍還是守住了釜山防禦圈。
仁川,美軍還是登陸了。雖然付出了比前世慘重得多的代價,但他們還是上了岸。
元山,他擊沉了那麼多軍艦,美軍還是佔領了元山。
每一次,他都拚盡了全力。每一次,他都比前世做得更好。
但每一次,歷史的大方向——那條粗粗的、沉重的河流——似乎都在頑強地回到它原來的河道上。
他能改變細節。他能多殺傷一些敵人,少犧牲一些戰友,提前做出一些佈局。
但他能改變歷史的走向嗎?
方天朔對自己產生了深深的懷疑。
這種懷疑像一塊冰,從他的胸腔一直冷到腳底。
深夜。誌願軍司令部新駐地。鐵路隧道。
方天朔沒有去東線。他調轉車頭,回到了司令部。
劉秘書被送去了後方醫療隊。臨上擔架之前,他叫住了方天朔。
"地圖。"他說,"重新畫的那張,在我挎包裡。你帶走。"
"你的傷——"
"貫穿傷,養兩個月就好了。"劉秘書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輯安我去不成了,先在這邊養著。地圖你帶走,別耽誤事。"
方天朔接過那個挎包,沒有說話。
劉秘書又看了他一眼。
"方參謀。"
"嗯。"
"上午你抱住我,傍晚我按住你。"劉秘書說,"扯平了。別放在心上。"
方天朔低頭看著那個挎包,沉默了片刻。
"扯平了。"方天朔說。
聲音很平。
但他知道,這筆賬,他心裏不會扯平。
他找到了粟總。
粟總正在新的辦公室——隧道側壁上鑿出來的一個小洞室——裏麵整理檔案。看到方天朔進來,看到他臉上和脖子上乾涸的血跡,看到他的眼神,粟總放下了手裏的東西。
"怎麼了?"
方天朔把事情說了。
從樸不成昨天送蔬菜時的錯愕,到今天上午的偵察機和燃燒彈,到傍晚公路上的伏擊,到劉秘書左臂中彈,到俘虜供出樸不成的名字。
他說得很平靜。
太平靜了。
粟總聽完,一句話沒說。
他坐在那張簡陋的木桌後麵,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看著桌麵上一道裂紋,沉默了很久。
礦洞裏隻有遠處發電機的嗡嗡聲和水滴從岩壁上滴落的滴答聲。
終於,粟總抬起頭來。
"樸不成的事,我會讓保衛部門去查。人民軍那邊——我會直接和朝鮮方麵交涉。"
"是。"
"你去東線的事——還去嗎?"
方天朔沉默了一瞬。
那個關於歷史慣性的懷疑還壓在他心頭,像一塊化不開的冰。
但他想起了另一些東西——九兵團那些不知道凍傷要用雪搓的南方兵,長津湖零下四十度的冰天雪地,還有那些在前世凍死在陣地上、保持著戰鬥姿勢的冰雕連。
如果他不去,也許有些事情不會改變。
但如果他去了,也許——哪怕隻是也許——有些人可以不死。
"去。"他說。
粟總看了他一眼。
"天亮出發。今晚休息。"
"是。"
方天朔敬了個禮,轉身走出了洞室。
他走到隧道外麵。
夜空中沒有星星。厚重的雲層遮住了一切,黑沉沉的,壓在群山之上。
遠處的山脊線上,有微弱的光——也許是哪支部隊在夜間行軍,手電筒的光在樹林間若隱若現。
方天朔站在隧道口,撥出的白氣在黑暗中消散。
他在想劉秘書最後那句話。
扯平了。別放在心上。
上午他抱住了劉秘書。傍晚劉秘書按住了他,用左臂上的一顆子彈換了他的命。
劉秘書說扯平了。
方天朔知道,這筆賬永遠扯不平。
但劉秘書還活著。
這一次,歷史沒有收回去。
但他知道一件事:明天他要去長津湖。
不管歷史的河流有多麼強大的慣性,他都要試著在那條河裏——哪怕隻是扔一塊石頭。
他轉身走回了隧道裡。
找了一個角落,裹上大衣,靠著冰冷的岩壁閉上了眼睛。
這一夜,他沒有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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