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大榆洞。
方天朔一大早就在礦洞裏整理昨天的會議記錄——那張標註了全部作戰部署的大比例尺地圖已經被搬到了洞口外麵的一座木板房裏。木板房是誌司臨時搭建的辦公用房,比礦洞裏亮堂,方便參謀們鋪開地圖工作。
地圖上密密麻麻標註著所有部隊的番號、進攻方向、穿插路線和目標位置。各軍的集結地域用紅色圓圈標出,穿插路線用紅色箭頭標出,阻擊陣地用紅色三角標出。藍色標註的是敵軍——美軍各師、韓軍各師的位置和預判的行動方向。
這張地圖是整個第二次戰役的全部機密。
上午十點左右,方天朔聽到了飛機的聲音。
不是那種呼嘯而過的戰鬥機——是一種更悠長的、盤旋的嗡嗡聲。他走到門口抬頭望去,看到一架銀色的小飛機在大榆洞上空畫著圈子。
偵察機。
那架飛機在頭頂飛了大約五分鐘,然後掉頭朝南飛走了。
方天朔看著它消失在灰色的天際線上,心裏忽然湧起了一股強烈的不安。
偵察機是來看地形的。它看完了地形,飛回去彙報——然後呢?
他立刻走回木板房,對幾個正在工作的參謀說:"把地圖和所有檔案收拾好,馬上搬回礦洞裏。"
"搬回去?"一個參謀有些莫名其妙,"這裏光線好——"
"搬!"方天朔加重了語氣,"剛纔有偵察機來過。"
參謀們開始動手收拾,但速度不快——檔案太多了,光地圖就有好幾幅,加上各種電報、命令副本、兵力統計表,堆了整整一張大桌子。
搬了大約一半的時候,劉秘書從礦洞裏走過來,看到方天朔在指揮搬東西。
"怎麼了?"劉秘書問。
"剛才來了一架偵察機。我擔心——"
話沒說完。
防空警報響了。
尖銳的哨聲從山頂的觀察哨傳下來——那是約定的空襲警報訊號。三短一長。
"防空洞!快!"方天朔喊了一聲。
木板房裏的參謀們丟下手裏的東西就往礦洞跑。方天朔跟在後麵,剛跑出木板房的門——
劉秘書突然停住了。
"地圖!"他轉過身來,"昨天開會標註好的地圖還在房子裏!"
方天朔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別回去!"
"那上麵有全部的作戰部署!"劉秘書掙開了他的手,轉身就要往回跑,"要是被炸毀了——"
就在這一瞬間,方天朔的腦子裏閃過了一幅畫麵。
前世。大榆洞轟炸。誌司辦公區被美軍燃燒彈夷為平地。他跑回房子去取檔案,被燃燒彈吞沒了。
方天朔沒有多想。
他一個箭步衝上去,從背後死死抱住了劉秘書。
"放手!放——"劉秘書使勁掙紮。
方天朔不放。他用全身的力氣箍住劉秘書的腰,往防空洞方向拽了十幾步,同時向側麵撲倒——兩個人一起摔在了礦洞口旁邊的一條排水溝裡。
劉秘書被他壓在身下,氣得臉通紅:"方天朔你幹什麼!那是——"
聲音被淹沒了。
四架美軍轟炸機從山脊後麵鑽了出來。B-26輕型轟炸機,雙發動機的嗡嗡聲在山穀中放大成震耳欲聾的轟鳴。
它們飛得很低——低到方天朔趴在溝裡都能看到機腹上的彈艙開口。
彈艙開啟了。
一串黑色的圓柱體從飛機肚子裏傾瀉而下——不是普通的航空炸彈,是凝固汽油彈。
燃燒彈。
圓柱體砸在了木板房和周圍的建築上。
沒有普通炸彈那種震天動地的爆炸聲。燃燒彈的聲音是一種悶悶的"撲"——像是一隻巨手把一桶汽油潑在了篝火上。
然後是火焰。
橘紅色的火焰在一瞬間吞沒了一切。凝固汽油的溫度超過一千度,沾上什麼燒什麼,水澆不滅,土蓋不熄。木板房在零點幾秒內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火球——木板、紙張、桌椅在火焰中扭曲、融化、消失。那張標註了全部作戰部署的大比例尺地圖,連同上麵的每一個箭頭、每一個圓圈、每一個番號,在烈焰中化為灰燼。
方天朔趴在排水溝裡,用身體死死護住劉秘書。
熱浪從十幾米外的火場席捲過來,像一隻燒紅的鐵掌拍在他的後背上。他感覺到自己的頭髮在熱浪中捲曲、燒焦——一股刺鼻的蛋白質燒焦的味道鑽進了鼻子。
火焰持續了好幾秒鐘,然後轟炸機拉起來飛走了。
方天朔慢慢鬆開了手。
他從排水溝裡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和碎片。後背火辣辣地疼——不知道是燙傷還是擦傷。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頭——前額的頭髮燒了一大片,眉毛也沒了,摸上去是光禿禿的、粗糙的焦痕。
劉秘書從溝裡坐起來,滿臉灰土,眼鏡歪了一邊。他的頭髮和眉毛也被熱浪燎了個精光——原本濃黑的眉毛隻剩下兩道灰白色的焦印,頭髮前半截捲成了焦黑的小卷。
他看了看十幾米外那片熊熊燃燒的廢墟——木板房已經完全不存在了,隻剩下一個橘紅色的火坑,偶爾有什麼東西在火堆裡崩裂,發出劈啪的響聲。
那張地圖。那些檔案。那些命令。
全在那個火坑裏了。
如果剛才他跑回去了——
劉秘書沉默了很久。
"方天朔。"他的聲音有些發啞。
"嗯。"
"……謝謝你。"
方天朔看著他光禿禿的眉毛,忍不住笑了一下:"沒事。地圖燒了可以重新畫,人沒了就沒了。"
劉秘書低下頭,摘下歪掉的眼鏡擦了擦,沒有再說話。
四周的人陸續從礦洞和掩體裏跑出來,開始滅火和清理現場。方天朔站在排水溝旁邊,看著那片燃燒的廢墟。
凝固汽油彈的火焰燒了很久才慢慢減弱。黑色的濃煙柱在朝鮮灰濛濛的天空中直直升起,被風吹成了一條斜斜的黑帶子。
方天朔想:那架偵察機飛了一圈就走了。半個小時後轟炸機就來了。
速度太快了。
這說明美軍已經知道大榆洞有誌願軍的重要設施——偵察機不是來找目標的,而是來確認目標的。它來之前,美軍就已經知道了。
方天朔的目光移向了山下那條空蕩蕩的公路——昨天樸不成的卡車就是從那條路上來的。
他想起了樸不成聽到他名字時的那個錯愕。
想起了那根一直繃著的弦。
然後他把這個念頭按了下去。
現在不是追究這個的時候。地圖燒了,得重新畫。作戰計劃已經下達到各軍了,但誌司自己留存的那一套標註地圖和檔案全毀了,必須儘快恢復。
"福遠,"他叫來李福遠,"幫我找一張新的五萬分之一地圖。還有紅藍鉛筆、直尺、量角器。"
"要重新畫?"
"對。趁我記憶還清楚,趕緊畫出來。"
方天朔鑽回了礦洞裏,在昏暗的燈光下鋪開了一張新地圖。
他閉上眼睛,昨天會議上那張地圖的每一個標註、每一條線、每一個箭頭,都像刻在他腦子裏一樣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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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此同時,十幾公裡外的一處民房,一個男人從床下拿出了電報機,開始發報。
"A計劃失敗,請求執行B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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