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會議繼續進行,粟總讓方天朔繼續發言。
上午的討論中,方天朔已經丟擲了幾個核心判斷——東南大島暫緩、朝鮮優先、美軍可以打但必須準備充分。這些話在會議室裡激起了不小的波瀾,也讓他和趙副主任結下了梁子。
但那些畢竟隻是大方向。粟總顯然覺得不夠,要他把"準備充分"四個字掰開了、揉碎了說清楚。
方天朔深吸一口氣,走到地圖前麵。
"粟總,各位司令員,上午我說了,這仗能打,但要準備充分。下麵我想具體談談,怎麼個準備法。"
"說。"粟總和藹地看著他。
"我認為,核心就一句話——打仗就是打後勤。"
這幾個字一出口,好幾個老將的眼神都變了。這話說得直白,但也說到了骨子裡。
方天朔舉起三根手指:"三件事,缺一不可。"
"第一件,吃得飽。"他掰下一根手指,"朝鮮的作戰環境和國內完全不同。補給線要跨過鴨綠江,經過幾百公裡的山路才能到前線。美鷹擁有絕對製空權,白天運輸等於送死,隻能夜間走。這就意味著,從國內到前線,一車物資起碼要走三四個晚上。"
"所以我建議,研製一種高熱量的壓縮口糧——體積小、重量輕、儲存時間長,零下幾十度也能直接吃。戰士們揣在口袋裡就能帶幾天的口糧,不用等後方送飯。"
一個兵團司令皺眉:"有這種東西嗎?"
"目前冇有,但可以做。"方天朔說,"炒麪粉、黃豆粉、麥芽糖、豬油,再加點芝麻和花生碎,壓製成塊,用油紙和蠟紙包好。配方我已經設計過了,回去就可以安排試製。"
粟總眼睛一亮:"你連配方都想好了?"
"想了很久了,粟總。"方天朔冇有撒謊——前世那些凍得啃不動炒麪疙瘩的記憶,逼著他把這件事想了四十五年。
"第二件,穿得暖。"他掰下第二根手指,"朝鮮北部冬天零下三四十度。上午我說了,穿單衣過去會凍死人——這不是危言聳聽,是實實在在會發生的事。"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下。上午趙副主任曾因為這句話質疑過方天朔,但粟總已經表了態,現在冇人再跳出來反駁。
"傳統的棉衣太重太厚,而且一旦被汗水打濕就不保暖了。"方天朔繼續說,"我設計了一種新式防寒服——用鴨絨填充,重量隻有傳統棉衣的三分之二,保暖效能卻好一倍以上。"
"鴨絨?"好幾個人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就是鴨子身上的絨毛。"方天朔解釋道,"江蘇高郵、浙江紹興都是養鴨大縣,鴨絨都當廢料扔了,收購成本極低。配上帽子、手套、睡袋、偽裝毯,一整套下來,戰士們在零下四十度也能扛得住。"
粟總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好!這纔是實打實的東西!光喊口號冇用,得讓戰士們真正穿暖了再上戰場!"
"第三件,補給線。"方天朔掰下最後一根手指,"吃的和穿的都準備好了,怎麼送到前線?這是最大的難題。"
他轉向地圖,用手指沿著鴨綠江到朝鮮前線的方向劃了一條線。
"美鷹的飛機會拚命炸我們的運輸線。所以我建議,不能隻依賴一條路,而是建立多條隱蔽的補給線路。白天物資藏在山洞和樹林裡,天黑了再裝車走。運輸車隊分散編組,拉開間距,減少被一鍋端的風險。"
"另外,可以沿途設立物資中轉站,一站接一站地傳遞,就像接力賽一樣。這樣即使某一段路被炸斷了,兩端的中轉站還有庫存,不至於前線立刻斷糧。"
粟總連連點頭:"這就是打仗打後勤的精髓!淮海戰役我們能贏,靠的就是幾百萬民工用小車推出來的糧食彈藥。到了朝鮮,後方更遠、條件更苦,後勤更加不能馬虎!"
一個兵團司令卻提出了一個尖銳的問題:"小方同誌,後勤的事情可以準備,但有一個根本問題——美鷹可以從本土源源不斷地運物資,我們的工業基礎薄弱,打持久戰肯定吃虧。這仗如果打起來,到底打多久是個頭?"
方天朔等的就是這個問題。
"這位司令說得對,長期消耗對我們不利。"他沉吟了一下,說出了一個他琢磨了很久的概念——"所以我們的戰略應該是五個字:速戰不速決。"
"速戰不速決?"粟總的眉毛挑了起來。好幾個司令也都露出了好奇的神色。
"速戰,是指每一次作戰都要快。"方天朔解釋道,"集中優勢兵力,在區域性形成絕對優勢,快速包圍、分割、殲滅,然後迅速轉移。打了就走,走了再找下一個機會。絕不能和美鷹陷入陣地消耗戰——那是拿我們的短處去碰他們的長處。"
"不速決,是指整個戰爭不能指望短時間內徹底解決。美鷹是世界第一強國,我們不可能一口把他吃掉。但我們可以一口一口地咬——每一口都要狠、都要準、都要快,咬完就跑,讓他疼,讓他流血,讓他覺得這場仗打下去代價太大、劃不來。"
他停了一下,環視全場:"等他覺得劃不來了,他自然就會坐到談判桌前麵來。"
會議室裡沉默了好幾秒。
粟總慢慢點頭,眼中閃過一道光:"速戰不速決……說得好。這就是運動戰的精髓——不打陣地戰,不打消耗戰,專打殲滅戰。每一仗都要快、準、狠,打完就走,不給敵人喘息的機會。"
他看向方天朔的目光變了,多了一層深意。
宋司令員在旁邊聽得入了神,忍不住插話:"小方同誌,你說的這些東西——壓縮口糧、鴨絨防寒服、多線補給,再加上這個速戰不速決——如果真能落實下來,那可不是小事,那是能救命的!"
"就是要救命。"方天朔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很多時候,戰士們不是犧牲在敵人的槍炮下,而是犧牲在捱餓、受凍、斷補給上。這些不該死的人,我一個都不想讓他白白犧牲。"
會議室裡安靜了片刻。
在座的都是久經沙場的將領,都見過戰爭中那些不該有的犧牲。方天朔這幾句話,雖然樸素,卻戳中了每個人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粟總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
"會議最後,我做幾點總結。"
"第一,解放台島的計劃繼續保留,但暫不列為重點,全軍重心轉向關注朝鮮半島局勢。"
"第二,各兵團立即做好隨時出動的準備。"
"第三,後勤準備是頭等大事。小方同誌提出的壓縮口糧、新式防寒服,立刻著手試製。具體的工作,由宋司令員統一協調。"
"第四,研究對美鷹的作戰戰術,上午方參謀提出的近戰、夜戰、運動戰思路,各兵團要認真研究。"
他環視了一圈全場,語氣加重:"同誌們,打仗就是打後勤。這句話,我希望在座的每一個人都記住。散會。"
會議結束時,已經是傍晚。
覃參謀長走到方天朔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小方,今天你表現得很好。但記住,今天在會上說的話,出了這個門就爛在肚子裡,誰也不能說。"
"是,參謀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