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他怎麼走?"
粟總在地圖上慢慢劃了一個大弧線。手指從仁川出發,朝南走過漢江,然後朝東南方向延伸到京畿道和忠清北道的交界處,再朝東折,進入太白山脈的西麓,沿著山脈一路朝北走,最後從江原道的山區翻過三八線。
"這一條線。"
鄧參謀長看著這條線在地圖上畫出的軌跡,不由自主地皺了一下眉頭。
"五百公裡。"他說,"要走半個月。"
"對。"粟總說,"半個月。但他能活著回來。如果朝北走最近的那條路,他活不過兩天。"
鄧參謀長沉默了一會兒。
"粟總,您這……"他想說"您這是把小方想得太透了",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粟總對方天朔的判斷方式、行事原則、思考邏輯,已經摸得相當透。這種透徹不是一般的上下級關係能達到的。
粟總冇有看他,隻是繼續在地圖上看著那條畫出來的弧線。
"通知二十六軍和二十七軍,準備在江原道的幾個山口接應。"他說,"小方可能從這個區域過三八線出來。"
"是。"
——
十二月二十四日晚上十點。瀋陽。郊區一座軍營。
辦公室裡隻點了一盞檯燈。一個年長的軍官坐在桌前。五十多歲,國字臉,鬢角已經有了白髮。
桌上擺著一封剛拆開的信。信紙是普通的白色信紙,從一個樸素的牛皮紙信封裡抽出來的。信封的來源是匿名——上麵冇有寄件人地址。
信紙上隻寫了三個字。
"周德彪。"
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內部號碼。電話接通之後,他冇有報自己的名字。
"信我收到了。"年長的軍官說,"關於這個人,你們最近還有什麼訊息?"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鐘,然後開口。
"我們最近在審問陸戰一師被俘的美軍軍官時,得到了一個訊息。"
"什麼訊息?"
"陸戰一師的情報部門,在長津湖戰役開始前——大約十一月二十四日左右——收到了一份韓國特工網路轉來的情報。情報內容是說:'有一箇中**官,在下碣隅裡附近,告訴了一個偽裝成朝鮮老鄉的韓國特工,說誌願軍將出動兩個師掃平下碣隅裡。'這份情報當時被陸戰一師重視,第二天他們緊急調集了增援。"
"和這件事相互印證的是——一天之後,陸戰一師確實增兵了下碣隅裡。也就是說這個韓國特工的情報是真的。"
年長的軍官的右手在桌麵上輕輕點了兩下。
"那這件事,和我們要查的這個人有什麼關係?"
"我們調取了那幾天前往下碣隅裡方向偵察的所有誌願軍偵察人員的記錄。一共有三個偵察小組到過那個區域。其中一個小組的成員名單裡——有他。"
年長的軍官沉默了幾秒鐘。
"那個偵察小組的其他人呢?你們問過冇有?"
電話那頭停頓了一下。
"很不幸。那個偵察小組一共三個人。除了他之外的另外兩個——後來都在長津湖戰役中犧牲了。"
年長的軍官倒吸了一口氣,發出一聲輕輕的"嘶"。
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鐘。檯燈的燈絲髮出極輕微的"嗡嗡"聲。
"那你們分析。"年長的軍官終於開口,"他為什麼寫這封舉報信?"
電話那頭回答得很快——顯然這個問題他們已經分析過了。
"大概率是出於嫉妒心理。"對方說,"任何人,看到自己身邊資曆不如自己的人忽然高升了,多多少少都會有一些嫉妒和心理失衡。"
"小概率呢?"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
"小概率的話……我們就要派人走一趟上海和江蘇。做一個詳細的調查。"
"你的意思是——"年長的軍官的語氣慢了下來,"他是……"
電話那頭冇有等他把話說完。
"這種可能性不能排除。"
辦公室裡又是一陣沉默。
年長的軍官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著。一下、一下、一下。
"好。"他終於開口,"按你說的辦。但記住,一定要保密。知道這件事的人越少越好。"
"明白。"
電話掛了。
——
年長的軍官把電話放回話機座上,冇有立刻起身。他在椅子裡坐了好一會兒,目光落在桌上那張信紙上。
他伸手把信紙折了起來,重新塞回信封,把信封放進了桌子右下方的一個抽屜裡。抽屜裡已經有幾份其他類似的檔案——同樣是匿名舉報信,同樣是關於一些他需要"特彆關注"的人。他把這一封放在最上麵,然後關上抽屜,上了鎖。
做完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自嘲地笑了笑。
"我們乾的這事啊。"他對著空蕩蕩的辦公室自言自語,"有點跑偏了。"
他想起了十七天前,他果斷行動了——把一個被舉報的"大紅人"立刻扣押審查。結果調查到最後什麼都冇查出來。整件事差點造成了嚴重的內部影響。
那次之後,他變得謹慎了。
但也變得猶豫了。
"就憑一封舉報信,能把大紅人扣起來。"他對自己說,"現在調查一個小嘍囉,反倒縮手縮腳起來。"
他搖了搖頭。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他熄了檯燈。辦公室陷入了黑暗。
隻有窗外的月光,從百葉窗的縫隙裡漏進來,照在那個上了鎖的抽屜上,停留了一會兒,又隨著雲的移動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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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十五日淩晨三點。長湖院裡以北五公裡。
方天朔他們跟著美軍卡車的屁股走了好幾個小時。終於,拐過一個山頭,山下一片燈火通明。
方天朔把M19停下來,拿起望遠鏡朝山下看。
山下是一片平原。西麵是模模糊糊的一小片建築,看起來像個小鎮的規模,隻亮著為數不多的十幾盞燈。這應該就是長湖院裡。而在小鎮的東麵,密密麻麻的帳篷,燈火通明,一直延伸出去七八公裡。
這應該就是陸戰二師了。
方天朔把望遠鏡放下,將M19重新啟動,趕上了美軍車隊。
然後他對李福遠說。
"找個機會我們要脫離美軍車隊,往東邊走。這麼一直跟下去,就到狼窩裡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