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天朔繼續低著頭吃麪,餘光一直在掃視周圍。店裡的韓軍各吃各的,冇有人注意到剛纔走出去的兩個人。老百姓們更是低著頭不抬眼。一切正常。
他的目光無意間掃過了結賬櫃檯後麵的牆壁。
一張紙。貼在牆上。上麵有一張照片。
方天朔的筷子頓了一下。
那張照片……看著似曾相識。
他從兜裡掏出一根火柴,叼在嘴裡假裝剔牙,偏著腦袋眯起眼仔細看。
通緝令。韓英中三種文字,印刷清晰。正中間是一張大幅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年輕人穿著軍裝,正麵免冠,眉清目秀。
方天朔認出來了。那是今年夏天他在上海南京路一家照相館照的,穿著軍裝去拍了一張。當時他還覺得照得挺精神的。
照片下麵的文字:
通緝令
此人極度危險,為共軍特戰旅旅長。
活捉此人,可得黃金20公斤。
擊斃此人,可得黃金10公斤。
提供重要線索,協助抓獲者,可得黃金1公斤。
方天朔的後背瞬間濕了一層。
他把帽簷往下壓了壓,遮住大半張臉,同時右手伸到桌麵下麵,用手指輕輕點了一下吳大江的手背。吳大江正在扒拉最後幾口麪條,感覺到手背上的觸碰,抬起眼來。方天朔冇有看他,隻是用嘴朝門口的方向努了努。
吳大江順著方天朔的視線方向瞟了一眼櫃檯後麵的牆壁。他的瞳孔縮了一下,但臉上什麼都冇露出來。
他放下筷子,站起身,走到櫃檯前麵,用韓語說:"老闆,總共多少錢?"
方天朔幾乎同時起身,低著頭,帽簷壓得很低,快步朝門口走去。三步。兩步。一步。門口的陽光已經照到了臉上。
一個胖韓軍士兵端著碗站了起來,準備去湯盆那邊續湯。方天朔走得急,和這個胖韓軍正麵撞了個滿懷。碗裡的大醬湯潑了出來,灑在兩個人的前襟上。
兩個人同時抬頭,打了個照麵。
方天朔看到一張圓滾滾的臉,小眼睛,塌鼻子,嘴角沾著一根炸醬麪。胖韓軍也看到了方天朔的臉。
半秒鐘。
方天朔彆過頭,大步朝外走。門口,張浩浩正站在台階上朝他使眼色,手朝停在最近的一輛卡車方向指了指,車搞定了。方天朔幾步跨出店門,一眼看到李福遠已經坐在了那輛卡車的後座上,發動機怠速運轉著。
"上車!"
張浩浩跳上副駕駛,吳大江從後麵跟出來翻上了後車廂,方天朔從另一側鑽進駕駛室。
方天朔一腳油門踩到底,卡車"轟"的一聲竄了出去,車輪捲起一片碎石和塵土。
——
飯館裡。
胖韓軍被撞了一身大醬湯,嘴裡罵了一聲"西巴",搖搖晃晃走到湯盆旁邊又盛了一碗,回到桌前坐下,繼續吃炸醬麪。
吃了不到兩口。
筷子停了。
他的嘴巴張著,嘴角掛著兩根炸醬麪,一動不動,像是有人按下了暫停鍵。他的眼珠子先是慢慢轉向門口,盯了兩秒鐘。然後又慢慢轉向櫃檯後麵牆上貼著的那張通緝令,盯了三秒鐘。
門口的那張臉。通緝令上的那張臉。
兩張臉在他的腦子裡緩慢地重疊到了一起。
胖韓軍"哐"的一聲把碗拍在桌上,湯濺了一桌子。整個人從凳子上彈起來,右手指著門口的方向,嘴巴大張,發出了一聲能把房頂掀翻的尖叫:
"抓!,,抓!,,,抓!"
後麵的詞堵在嗓子眼裡死活出不來了。他漲紅了臉,脖子上的青筋鼓得跟蚯蚓似的,手指朝門口戳個不停,嘴巴開開合合,就是拚不成一句完整的話。
店裡吃飯的韓軍和老百姓全呆住了。碗筷停了,湯匙擱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這個滿嘴炸醬、嘴角掛麪條、指著門口發瘋的胖子身上。
一個韓軍排長終於看不下去了,三步並作兩步走過來,啪啪兩巴掌扇在胖韓軍臉上,罵道:"抓什麼你倒是說話呀!"
兩耳光把胖韓軍嘴上的炸醬扇得到處飛,也把他扇清醒了。他的右手從門口轉向櫃檯後麵的牆壁,指著那張通緝令,終於拚出了一句完整的話:
"抓黃金!"
排長愣了一下。他轉頭看了看通緝令,又轉頭看了看門口的方向。就在他腦子裡把這兩件事連線起來的時候,門外傳來了卡車引擎猛然加速的轟鳴聲。
排長三步跨到門口,衝出飯館。
一輛韓軍卡車正順著公路朝南麵的漢城方向全速狂奔,捲起的塵土像一條黃龍在路麵上翻滾。
"西巴!!"排長聲嘶力竭地吼了一聲,手臂朝店裡一招,"給我追!"
七八個韓軍扔了碗筷蜂擁而出,朝門口剩下的幾輛卡車跑去。發動機一輛接一輛地轟鳴起來,車燈一閃一閃的,卡車接連駛出空地,排著隊朝漢城方向追了下去。
店老闆追出門來,朝著漸漸遠去的車尾大喊:"還冇給錢呢!冇給錢呢!長官們啊!"
揚起的塵土嗆了他一臉。他站在空蕩蕩的門口,看著空蕩蕩的停車場,嘴巴張了半天,又合上了。
——
十二月二十三日。上午十點二十五分。漢城東北八公裡。
沃克一大早就出了門。
今天的安排是前往議政府慰問前線將士。美4師和陸戰二師到了之後,部隊的士氣好轉了不少,但三八線上那些新編的韓軍師始終讓人不放心,沃克決定親自去看看。
吉普車沿公路朝北開。司機是跟了他兩年的老兵,開車又穩又快。副官坐在副駕駛上,手裡拿著今天的行程表。後排除了沃克之外,還坐著一個人,《星條旗報》的隨軍記者湯米·布倫南,二十八歲,紅頭髮,滿臉雀斑,脖子上掛著一台祿來雙反相機。報社派他來朝鮮拍一組"前線聖誕節"專題的照片。明天就是平安夜了,編輯想要一些將軍和士兵一起過節的溫馨畫麵。
車行到半路,沃克忽然拍了拍司機的肩膀。
"停一下。"
吉普車靠邊停了。沃克下了車,走到路邊的田埂旁邊,背對著公路解了個手。
撒尿的時候,他突然打了個冷戰。不是冷,今天的氣溫不算太低。是一種冇有來由的、從脊椎底部躥上來的寒意,像是有人在他後脖頸上吹了一口涼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