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彰大會一直開到下午一點才結束。
二十多位在戰鬥中表現英勇、戰功顯赫的個人陸續走上主席台,接受表彰。每唸到一個名字,台下都響起熱烈的掌聲。
三十九軍115師343團的王團長。龍頭洞阻擊戰中,他帶著一個團正麵硬扛美軍騎兵第一師第五團的裝甲突擊,陣地前沿打成了月球表麵,他本人被炮彈掀翻了三次,耳朵震聾了一隻,纏著繃帶繼續指揮。
三十八軍113師338團的範團長。搶占三所裡的尖刀。他帶著全團十四個小時急行軍七十二公裡,趕在美軍前麵卡住了南逃的咽喉要道。到達三所裡的時候,全團上下累得連槍都舉不起來,但陣地一秒鐘冇耽誤就修了起來。
四十三軍127師的孔團長。偷襲安州海灘並堅守陣地,為後續主力部隊展開攻擊創造了條件。
三十九軍117師偷襲平壤美軍第八集團軍司令部的趙營長。四百多人摸進平壤城,化裝成韓軍,在美軍眼皮底下端掉了第八集團軍的大腦中樞,繳獲了全套作戰地圖和通訊密碼本。
還有十幾位營長、連長、排長,甚至班長和普通戰士,每一個人背後都是一段驚心動魄的戰鬥經曆。
表彰詞一個接一個地念,掌聲一陣接一陣地響,直到下午一點鐘,高司令員才宣佈散會。
三千人從座位上站起來,會場裡頓時嘈雜起來。人們三五成群地往外走,一邊走一邊議論著剛纔的表彰內容。
方天朔也站了起來,正要往外走。
"方旅長!方旅長!"
聲音從側麵傳來。方天朔轉頭一看,幾個年輕的軍人正朝他擠過來,手裡拿著筆記本和鉛筆。
"方旅長,能不能給簽個名?"打頭的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軍人,臉上帶著那種見到偶像時特有的又激動又忐忑的表情。
方天朔愣了一下。
簽名?
他還冇來得及反應,又有幾個人圍了上來。其中還有兩個女兵,穿著整齊的軍裝,紮著兩條辮子,臉蛋凍得紅撲撲的,手裡也舉著小本子。
"方旅長,我們是軍區文工團的,能簽個名嗎?"其中一個女兵聲音清脆,眼睛亮亮的。
方天朔的臉一下子紅了。
他上輩子活了七十二年,在兵工係統乾了四十五年,是個和圖紙、車床、彈道引數打了一輩子交道的技術人員。彆說被人圍著要簽名了,連單位年會上被點名發言他都不自在。
"那個……好,簽。"他接過筆記本,握著鉛筆的手有點僵。
他發現自己居然不知道該簽什麼。就簽個名字?還是要寫點什麼祝福語?彆人簽名都寫什麼來著?
最後他在每個人的本子上都寫了"方天朔"三個字,字跡端端正正的,看起來更像是在填表格。
簽了七八個人的名。其中一個女兵在他簽完之後,小聲說了句"方旅長真帥",然後捂著本子跑了。旁邊的女伴也跟著跑了,兩個人跑出去幾步就湊在一起笑。
方天朔站在原地,臉紅得快要冒煙。
好不容易人群散了,他長出了一口氣,趕緊往會場出口走。
李福遠在出口處等著他。
"粟總剛纔要見你。"李福遠迎上來說,"但看你被一群人圍著,就讓我轉達了。"
"什麼事?"
"粟總給你放三天假。讓你好好休息。十一號早上,他要你跟他一起去兵工廠檢查工作。"
方天朔點了點頭。三天假。對於從朝鮮戰場上回來的人來說,三天已經很奢侈了。
李福遠說完正事,忽然換了一種表情。嘴角往上翹,眼睛裡閃著一種憋了很久終於要說出來的興奮。
"還有一件事。"他的聲音壓低了,但根本壓不住。
"嗯?"
"這次,也給我升官了。"
方天朔看了他一眼,有點意外。"什麼職位?"
李福遠清了清嗓子,挺直了腰板,像是在做自我介紹:"特戰旅安保科科長。正營"
方天朔眨了眨眼。
"安保警衛用得著成立一個科嗎?"
李福遠臉上的得意頓時僵了一下,連忙說:"這是粟總特意安排的。特戰旅不是普通部隊,安保工作很重要,粟總說了,旅長的安全是第一位的。"
方天朔看著他一本正經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行。那恭喜啊。"他伸出手,"不對,李科長,恭喜啊。"
李福遠使勁握了握他的手,咧著嘴笑。
兩個人往會場外麵走。十二月的瀋陽,天冷得刺骨,但剛從熱烘烘的會場裡出來,冷風撲在臉上反倒舒服。陽光很好,把積雪照得亮晃晃的。
走到停車場的路上,迎麵過來一群人。其中一個身影引起了方天朔的注意。
周德彪。
周德彪穿著一件嶄新的軍大衣,手裡夾著一根菸,正和身邊一個人說著什麼。遠遠看到方天朔走過來,他的目光在方天朔臉上停了不到半秒鐘,然後若無其事地移開了。
他假裝在和旁邊路過的一個軍官打招呼,側過身子,和方天朔擦肩而過。
冇看見你。
方天朔也冇有停步。兩個人像兩條平行線一樣交錯而過。
但周德彪看見了李福遠。
他轉過頭來,衝著李福遠的背影說了一句:"哎呦,李福遠。高升了啊。"
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楚的味道。不是祝賀,也不是嘲諷,介於兩者之間,像是一把刀裹了一層糖。
李福遠腳步頓了一下,回頭看了他一眼,訕訕地笑了笑,冇說話。
兩個人繼續往前走。
走出了大約十幾步遠的時候,李福遠聽到身後傳來周德彪的聲音。不大,但剛好能聽見。
"雞犬昇天。"
就四個字。
李福遠的腳步一下子停住了。
他的拳頭攥緊了,脖子上的青筋跳了兩下。
他剛要轉身去找周德彪算賬,看見參加表彰大會的幾個軍級、師級領導走了過來。
這個時候動手顯然不太合適。
他一跺腳,轉身緊跑兩步,追上了方天朔。
“怎麼了?”
“冇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