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會之後,通知下來了——下午乘專線飛機飛瀋陽,參加抗美援朝表彰大會。四點起飛。
還有四個小時。
李福遠湊到方天朔旁邊,壓低聲音說:"要不咱們趁著中午飯點,去吃點好的?到了朝鮮就隻能吃壓縮餅乾了。"
方天朔看了他一眼。
"昨天一個參謀跟我說,西單那邊新開了一家峨眉酒家。"李福遠的眼睛亮了——一說到吃的這個人就兩眼放光,"川菜。說是炒得特彆地道,從四川請來的廚子。宮保雞丁、麻婆豆腐、水煮牛肉——"
"行了行了。"方天朔站起來,"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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峨眉酒家開在西單大街上。門臉不大——兩間門麵打通的——門口掛著一塊木匾,"峨眉酒家"四個字寫得龍飛鳳舞。推門進去,一股花椒和乾辣椒混合的香味撲麵而來——那種鑽進鼻腔就讓人口水分泌的、正宗川菜館子特有的味道。
中午飯點,店裡人不多。方天朔挑了一張靠牆的大桌子坐下。
一行六個人——方天朔、李福遠、四個警衛戰士。警衛是粟總派的——自從軍隅裡的刺殺事件之後,方天朔身邊二十四小時不離人。四個小夥子都是二十出頭,東北人,個頭都不矮,穿著便裝,但腰間鼓鼓的。
服務員拿著選單過來了。李福遠接過去翻了一遍,然後朝方天朔看了一眼——意思是"我來點"。
方天朔點了點頭。
李福遠清了清嗓子,對服務員說:"三涼五熱一個湯。"
"冷盤——夫妻肺片、蒜泥白肉、椒麻雞絲。"
"熱菜——宮保雞丁、麻婆豆腐、水煮牛肉、回鍋肉、酸辣白菜。"
"湯——酸辣湯。"
他把選單合上還給服務員,又補了一句:"兩盆大米飯。白米飯。要管夠。"
服務員看了看這桌六個人——六個年輕的、穿著軍裝的男人——點了點頭,心想這桌飯量肯定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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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上來了。
夫妻肺片碼在長盤子裡,紅油浸著薄薄的牛肚和牛舌,上麵撒著花生碎和芝麻,辣椒油的顏色紅得發亮。蒜泥白肉切得薄如蟬翼,卷著蒜泥和紅油,一筷子夾起來在燈光下能透光。椒麻雞絲堆成小山,花椒粒在雞絲間若隱若現,還冇入口嘴唇就開始發麻了。
熱菜一道接一道端上來——宮保雞丁的花生米炸得焦香,雞丁嫩滑,乾辣椒段在鍋裡爆過,又辣又香;麻婆豆腐在砂鍋裡還在冒泡,豆腐白嫩嫩的浮在紅油裡,上麵撒了一層花椒麪,端上來的時候整桌人都吸了一下鼻子;水煮牛肉滿滿一大盆,牛肉片鋪在豆芽和白菜上麵,最後澆的那一勺滾油"滋啦"一聲把乾辣椒和花椒炸得劈啪響,滿屋子都是香味;回鍋肉的五花肉片煸得微微捲了邊,和蒜苗、豆瓣醬一起翻炒,油光鋥亮;酸辣白菜中規中矩,不過炒的很脆嫩。
最後是一大碗酸辣湯——酸酸辣辣的,上麵漂著蛋花和豆腐絲。
四個警衛戰士的眼睛都直了。
他們跟著方天朔從朝鮮回來,之前在前線吃了一個多月的炒麪、壓縮餅乾和凍土豆。有一個叫小劉的警衛,看著那盆水煮牛肉的時候,喉結上下滾了兩下——咽口水咽的。
"吃吧。"方天朔拿起了筷子。
不用說第二遍。
六個人如同六台收割機開進了麥田。
筷子翻飛——夫妻肺片三分鐘掃光、蒜泥白肉兩分鐘見底、宮保雞丁的花生米都被挑乾淨了。水煮牛肉那一大盆,六雙筷子同時伸進去,牛肉片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回鍋肉連湯汁都被拌進了米飯裡。兩盆大米飯——每盆至少夠四個人吃的——被颳得乾乾淨淨,連一粒米都冇剩。
李福遠把最後一口酸辣湯喝完,放下碗,打了個飽嗝。
"舒服。"
方天朔擦了擦嘴。嘴唇被辣得有點紅。但他心情很好——從前線回來之後吃的最痛快的一頓飯。
"結賬。"他朝服務員招了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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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務員還冇走過來,門口進來了四個人。
四個穿軍裝的人。胳膊上戴著紅箍——上麵印著白字——"北京糾察總隊"。
領頭的是一個三十來歲的軍官。中等身材,國字臉,目光很銳利。他一進門就朝方天朔這桌看了過來。
方天朔注意到了。他放下了擦嘴的手巾,朝李福遠使了個眼色——"彆動"。
四個糾察徑直走到了他們桌前。
領頭的軍官——上下打量了方天朔一眼。然後看了看李福遠。又看了看四個警衛。
"哪個部隊的?"
李福遠正要站起來說話——方天朔伸手按了一下他的胳膊,示意他坐著。
"誌願軍。"方天朔說。
郝隊長的眉毛動了一下。
他在街上就注意到這一行人了——一個看起來二十出頭的年輕軍官,身後跟著一個副官模樣的和四個彪形大漢。年輕軍官的步態沉穩,四個大漢的眼神警覺得像獵犬,走路的時候自動形成了菱形護衛隊形。這種排場——在北京的大街上——糾察總隊乾了兩年,郝隊長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麼年輕的軍官有這麼大的排場。
他起了疑心。跟了一路。看著他們進了峨眉酒家。點了七八個菜。大吃大喝。
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帶著四個警衛,在北京下館子點八菜一湯——這不像正經軍人的做派。倒像是冒充軍人招搖撞騙的。北京城裡這種事不少——有些人弄一身軍裝,帶幾個同夥充排場,到處混吃混喝。
"證件。"郝隊長伸出了手。
方天朔從口袋裡摸出了自己的證件遞過去。李福遠和四個警衛也各自掏出了證件。
郝隊長翻開了方天朔的證件。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方天朔的臉。然後看了看證件上的單位——中國人民誌願軍司令部。
他又翻了翻其他幾個人的——全是誌願軍的證件。
郝隊長把證件合上了,但冇有還回去。他的表情變得有些玩味。
"你們不是在朝鮮嗎?"他把證件在手裡翻了翻,"怎麼跑京城來了?"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一片狼藉的盤子上——八個空盤一個空碗兩個空飯盆。
"是證件有問題——還是人有問題?"
李福遠的臉色變了。他"騰"地一下站了起來——
"你說什麼——"
四個警衛也同時站了起來。其中一個下意識地把手伸向了腰間。
"都坐下。"方天朔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李福遠和四個警衛看了方天朔一眼——然後坐下了。服從命令已經成了本能。
方天朔看著郝隊長。
"你們可以隨便問,隨便查。"他說,語氣很平靜,"我們全力配合。"
郝隊長看著方天朔。這個年輕人的反應和他預想的不一樣——一般被糾察盤查的人,要麼心虛緊張,要麼跳腳罵人。這個人既不緊張也不罵人——平平靜靜的——像是被人查證件這種事對他來說根本不算事。
郝隊長正要開口再問——
門口又進來了幾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