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天朔起身了。
他把桌上的大前門煙盒和剩下的油紙包菸絲都留下了。
"留給將軍。"
他朝門口走了兩步。
"Fang。"
方天朔轉身。
麥克阿瑟站在窗邊。逆著光。手裡握著那根終於不再空著的菸鬥,一縷藍煙從鬥缽裡嫋嫋升起,在陽光裡像一條柔軟的絲線。
他的臉在陰影裡。但聲音很清楚。
"如果是另一個時代——不是作為敵人——我想我們會成為朋友。"
方天朔看著他。逆光中的麥克阿瑟——冇有軍銜,冇有勳章,冇有墨鏡——隻是一個七十歲的老人站在窗前抽著菸鬥。輸掉了他最後一場仗的老人。
"也許吧。"方天朔說,"但曆史冇有如果,將軍。"
麥克阿瑟伸出了手。
方天朔看著那隻手——麵板鬆弛了,青筋隆起,指節粗大。這隻手在萊特島的海水裡泡過,在投降書上簽過字,在仁川的地圖上畫過那個瘋狂的圓圈。
他伸出了自己的手。
握住了。
三秒鐘。
鬆開了。
方天朔轉身走出了房間。冇有回頭。
腳步聲在木質走廊上"嘎吱嘎吱"地響著,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了樓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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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克阿瑟站在窗邊,看著樓下。
方天朔穿過了院子——走過了兩棵光禿禿的柿子樹——走出了鐵絲網的大門——上了吉普車,旁邊四個警衛戰士也上了車。車冒了一股白煙,開走了。
他看著吉普車消失在街道儘頭。
菸鬥裡的菸絲快燃儘了。他吸了最後一口,磕了磕菸灰。
然後他走到書架旁邊,拿起了那本《戰爭論》——書脊上有咖啡漬的那本,不知道從哪個被俘軍官行李箱裡翻出來的。他走回窗邊坐下,翻開了第一頁。
他還要在這裡待一天。
明天,他將見到六個被俘的少將——迪安、凱澤、丘奇、基恩、巴爾、索爾——他曾經的部下。他不知道該對他們說什麼。也許什麼都不說。也許隻是看看——確認他們活著。
然後飛東京。飛華盛頓。
回到一個他不確定還歡不歡迎他的國家。
窗外,鴨綠江的水聲很遠。書頁在指間翻動。陽光一寸一寸地移過榻榻米的地麵。
很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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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東火車站。
方天朔剛要上火車,通訊員從站務室跑出來了。
"方參謀!北京來電!"
電報遞過來。方天朔看了一眼。
"要求方天朔同誌立即乘飛機前往北京。值班專線飛機已在安東機場待命。"
他把電報摺好。
"火車不坐了。"他對李福遠說。
"去哪?"
"北京。"
"乾什麼?"
"去了就知道了。"
吉普車朝安東機場駛去。冬天的陽光照在凍硬的路麵上,泛著冷冷的白光。
方天朔裹緊了大衣,閉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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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五日。早上十點。先島諸島。西表島。
海風從太平洋方向吹來。
十二月的西表島不像朝鮮——這裡是亞熱帶,氣溫在十五六度,天是藍的,海是藍的,岸邊的植被還是綠的。榕樹和蒲葵在海風中搖晃,葉子發出"沙沙"的聲響。海水拍打著珊瑚礁岸,白色的浪花在陽光下碎成一片片亮晶晶的光。
但今天這座安靜的小島不安靜。
港口裡停滿了船。
四艘基林級驅逐艦——一天前還停在上海揚子江碼頭上的那四艘——灰色的艦身排成一列,桅杆上的五星紅旗在海風中獵獵作響。驅逐艦旁邊是三十多艘運輸船和貨船——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甲板上堆著帆布包裹的物資,吊臂在忙碌地卸貨。
一個軍。24軍。從上海運過來的。
三萬多人。坐了兩天兩夜的船。大部分人是第一次坐海船——暈得七葷八素——從船上走下來的時候臉色發綠,腿軟得像踩在棉花上。但腳踩到西表島的土地上的那一刻,每個人都站直了。
上海的防務已經交給了原駐南京的34軍。24軍的新任務——駐守先島諸島全部五十八個大小島礁,以及釣魚島和赤尾嶼。
四艘基林級驅逐艦也將常駐這裡。還有二十多艘炮艇、掃雷艇、魚雷艇——從華東海軍各基地抽調的。
這支力量有了一個新名字——琉球艦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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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交和簽字儀式在西表島港口旁邊的一塊空地上舉行。
空地不大——大概就是一個籃球場的麵積——用石灰畫了線,搭了一個簡易的木台。台上放著一張桌子,桌上鋪著白布,白布上擺著兩份檔案夾——一份中文的,一份英文的。桌子後麵立著兩麵旗幟——左邊是五星紅旗,右邊是星條旗。
中方出席的是李副部長和蕭司令員。兩個人都穿著深色的中山裝——冇有穿軍裝,因為這是外交場合,不是軍事場合。
美方出席的是琉球司令部司令官羅伯特·貝克特勒少將。五十多歲,方臉,短髮,穿著一身筆挺的美軍常服,胸前掛了兩排勳章。他是從沖繩飛過來的——今天早上的飛機。
日本方麵——冇有派人來。
隻是讓人送來了一份簽好字的文字。
用一個牛皮紙信封裝著。信封上蓋著日本外務省的章。信封是昨天傍晚由一個日本外務省的低階官員送到西表島美軍聯絡站的——那個官員放下信封就走了,連茶都冇喝一口。
李副部長開啟信封看了一眼。吉田茂的簽名。字跡很工整。但簽名的位置偏低了——按照正式檔案的規範,簽名應該簽在指定的橫線上方,吉田茂簽在了橫線下方。差了大約一厘米。
一厘米的距離。
這就是日本人表達不滿的方式——不拒絕,不抗議,不出席,且在一厘米的位移裡藏著全部的態度。
李副部長把檔案放回了桌上。他在情報戰線乾了三十年,這種陰戳戳的小把戲見得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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簽字儀式很簡短。
李副部長和貝克特勒分彆在中英文文字上簽了字。握手。拍照。冇有講話——雙方事先商量好了不發表公開講話——低調處理。
簽完字之後,貝克特勒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朝港口方向看了一眼——四艘基林級驅逐艦的灰色艦影在陽光下格外顯眼。
"李副部長,"他用英語說,語氣裡帶著一種欣賞,"你們中國人真會挑地方。"
李副部長看了他一眼。
貝克特勒朝西麵指了指——西麵是海,海的另一邊是台灣。
"與那國島。距離台灣隻有一百一十公裡。你們占了與那國島——"他的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估計有些人寢食難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