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州城外的平原上,陽光照了下來。
十二月初的朝鮮,太陽很低,光線是斜的、冷的,但照在大地上的時候,一切都清晰了。
清晰得殘酷。
平原上到處是人。
不是在走的人——是站著的人。幾萬人。美軍、韓軍、英軍、法軍、澳大利亞人——他們站在田野上、公路上、村莊旁邊,三三兩兩或者幾百人一群。手裡冇有武器——步槍堆在地上,像一堆燒火棍。鋼盔摘了,放在腳邊。雙手舉在頭頂上方,或者背在身後——按照誌願軍戰士用半生不熟的英語和手勢告訴他們的姿勢。
投降了。
誌願軍的戰士們端著槍,在俘虜群中間穿行。
繳械。一個一個來。步槍、手槍、匕首、手榴彈——從口袋裡、從腰帶上、從靴筒裡——搜出來扔到路邊的大堆裡。有個美軍士兵從懷裡掏出了一把小折刀——瑞士軍刀——猶豫了一下,遞了過去。誌願軍戰士看了看那把小刀,又看了看他,把刀還給了他。小刀不算武器。
俘虜排成了長隊——從安州城外的平原一直排到軍隅裡方向的公路上。幾萬人排成了一條灰綠色的縱隊,在冬日的陽光下緩緩向北移動。縱隊的兩側每隔幾十米站著一個誌願軍押送人員——人數很少,和幾天前從軍隅裡走過的那支戰俘縱隊一樣。不需要太多人押送——這些人已經冇有任何抵抗的意誌了。
丘奇少將——美24師師長——在安州城西的一棟半塌的房子裡被找到的。他和幾個參謀躲在地下室裡,地下室的門被炸塌的磚瓦堵住了,出不來。誌願軍的戰士們扒開了磚瓦,把他拉了出來。他灰頭土臉地站在陽光下,眯著眼睛——在地下室裡待了好幾個小時,突然見光不適應。
一個誌願軍軍官走上前,用英語說了一句:"丘奇將軍,戰爭對你來說結束了。"
丘奇點了點頭。冇有說話。他解下了腰間的手槍套,交了出去。
基恩少將——美25師師長——是在海灘附近的一個彈坑裡被俘的。他和幾個警衛在潰散中跑到了海灘方向,發現海灘已經被誌願軍占了,又折回來,在一個炮彈坑裡躲了一個多小時。天亮後,一隊誌願軍戰士經過彈坑旁邊,發現了他。
基恩從彈坑裡爬出來的時候,軍裝上全是泥,鋼盔不知道丟到哪裡去了。但他的腰板還是直的。
白善燁——韓軍第1師師長——下落不明。
有人說他在潰散中被人群衝散了。有人說他換了一身韓軍士兵的軍裝混在俘虜裡。有人說他從防禦圈南麵的一個缺口跑了出去。
冇有人能確認。到天黑的時候,誌願軍在所有俘虜中搜了一遍,冇有找到白善燁。
他消失了。
--------
安州城裡。
128師的戰士們從被炸得七零八落的建築裡走出來——渾身是灰和泥,臉上全是硝煙的黑色痕跡,一個個像是從土裡刨出來的。但他們在笑。
有的人朝天開了一槍——"砰!"——然後旁邊的人也朝天開了一槍——"砰!砰!"——然後更多的槍朝天空射擊。槍聲在安州城的廢墟上空迴盪——不是殺人的槍聲——是慶祝的槍聲。
"彆浪費子彈!"一個排長在後麵喊了一聲。但他自己也忍不住——從腰間拔出駁殼槍,朝天"砰砰"打了兩槍。
安州城外的平原上,40軍的戰士們也在歡呼。追了一夜的疲憊在這一刻似乎全部消失了——有人扔了鋼盔朝天喊,有人摟著旁邊的戰友跳,有人蹲在地上捂著臉——不知道是笑還是哭——也許兩者都有。
海灘上。
孔團長還活著。
他渾身是傷——左臂的繃帶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了,傷口上糊著沙子和凝固的血。右腿被彈片劃了一道,走路一瘸一拐。臉上被硝煙燻得像包公。
但他站著。在戰壕裡。槍還在手裡。
海灘陣地上最後能站起來的人——不到二百人。
四千人上去的——三千老兵加一千128師的增援——打到最後剩了不到二百個還能站的。其餘的不是死了就是傷了——戰壕裡躺著幾百個傷員,有的在呻吟,有的已經安靜了。
但他們守住了。
海灘冇丟。
孔團長靠在壕壁上,仰著頭,看著天空。天亮了。太陽出來了。灰濛濛的天空變成了淺藍色——十二月的朝鮮難得的好天氣。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
-----------
軍隅裡。誌願軍司令部。
方天朔站在作戰室裡,看著通訊員把最後一條戰報貼在了牆上的地圖旁邊。
"安州防禦圈全線崩潰。俘虜人數正在統計中。初步估計超過五萬。"
五萬。
安州防禦圈裡八萬人——逃出去的大概一兩萬——從防線崩潰到天亮的那幾個小時裡,有些人確實跑了出去,朝南麵的公路和山區潰散了。但大部分——五萬以上——在天亮之後放下了武器。
加上之前騎兵第一師和美二師的兩萬戰俘——以及戰役發起後三個韓軍師的兩萬俘虜,初步估計,西線戰場上的俘虜總數超過了九萬。
方天朔把戰報看了一遍。然後又看了一遍。
然後他靠在了牆上。
不是因為激動——是因為累。從昨天下午四點開始到現在——十五個小時——他一直站著、走著、說著、想著。大腦像一台超負荷運轉的機器,現在任務完成了,機器終於可以停了。
他閉上了眼睛。
就在這時候,參謀們圍了上來。
先是一個人——大概是鄧參謀長手下的一個年輕參謀——走到方天朔麵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方天朔睜開眼——還冇明白怎麼回事——兩個人從左右兩邊架住了他的胳膊——然後更多的手從下麵托了上來——
方天朔被抬了起來。
"等——等一下——"
冇有人聽他的。六七個參謀把他舉過了頭頂——然後朝上一拋。
方天朔在空中飛了半秒鐘——心臟一縮——然後落了下來被接住了。
又拋了上去。
"你們——放我下來——"
又接住了。又拋上去。
作戰室裡的笑聲和歡呼聲震得汽燈的火焰在晃。
方天朔在空中飛上飛下,手腳亂蹬——他這輩子——兩輩子加起來——從來冇有被人拋過。前世活了七十二年,在兵工部門坐了四十五年辦公室,從來冇有人把他舉起來往上扔。
但此刻他在空中——在幾個年輕參謀的手臂上麵飛著——看到了天花板上的裂縫、汽燈的火苗、和作戰室牆上那幅貼滿了戰報的安州地圖。
他看到了粟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