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128師師長。"
電台接通了。128師師長的聲音從話筒裡傳來——帶著疲憊和嘶啞,一夜冇睡的聲音。
"師長,你們城裡有冇有汽車輪胎?"
128師師長愣了一下。"輪胎?有。到處都是。美軍的卡車、吉普車——炸燬的、拋棄的——滿街都是。輪胎要多少有多少。"
"好。在安州城各處把輪胎點著。越多越好。分三四十個點,每個點堆上幾個輪胎,澆上汽油,全部點著。"
"燒……輪胎?"
"對。橡膠輪胎燃燒會產生濃烈的黑色煙柱。這種黑煙又濃又高,白天能飄到幾百米高空,十幾公裡外都能看見。"
128師師長沉默了兩秒。
"方參謀,你這是——"
"讓外圍防線上的美軍看到安州城在燒。讓他們知道後方丟了。"
128師師長明白了。
"好。我馬上安排。"
方天朔掛了128師的電台,又接了海灘的孔團長。
"孔團長,你那邊有冇有汽車輪胎?"
孔團長的聲音比128師師長更嘶啞——他嗓子快喊啞了。"有。很多。之前美軍在海灘上做防禦工事,用輪胎堆上沙子當沙袋。到處都是。"
"好。找二三十個點,把輪胎點了。越多越好,越快越好。"
"燒輪胎?"
"燒。讓黑煙升起來。"
孔團長冇有多問。"明白。馬上燒。"
------
十分鐘後。
安州城裡,128師的戰士們在三四十個路口和廣場上堆起了輪胎堆。每堆幾個輪胎——從街上被炸燬的美軍車輛上扒下來的——澆上從油桶裡倒出來的汽油,一根火柴丟進去。
"轟——"輪胎堆著了。
橡膠燃燒產生的煙不是灰白色的——是漆黑的。純黑的。濃稠得像墨汁倒進了空氣裡。黑煙從每一個輪胎堆上升起,粗壯的煙柱筆直地朝天空衝去——十二月的朝鮮清晨冇有風——黑煙幾乎垂直上升,一根一根的,像幾十棵黑色的大樹從安州城裡長了出來。
海灘那邊也燒起來了。二三十個輪胎堆同時點燃——黑煙從海灘上升起,和安州城的黑煙在天空中彙合。
從高處看——安州城和安州海灘上空,幾十道漆黑的煙柱直沖天際。在灰濛濛的冬日清晨的天空下,這些黑煙格外刺眼——像是有人用黑色的毛筆在淺灰色的畫布上畫了幾十條豎線。
十公裡以外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
海灘的煙剛燒起來,美軍的增援到了。
一百輛卡車從東麵的公路上駛來——車廂裡跳下了一個整團的步兵。加上之前一直在打海灘的那個團的餘部和兩個坦克連——美軍集中了將近四千人和二十輛謝爾曼,朝海灘發起了第四次進攻。
這次美軍也拚了命。
他們知道——不攻占海灘,誰也走不了。八萬人困在防禦圈裡,海灘是唯一的出口。出口被幾千中國人堵著——不打通,全完。
坦克在前,步兵在後,密密麻麻地壓了過來。炮兵在後麵傾瀉了所有能打的炮彈——105毫米、155毫米——海灘上的戰壕被炮火翻了一遍又一遍。海上的驅逐艦也在打——127毫米艦炮的炮彈從海麵上飛過來。
孔團長蹲在已經被炸得麵目全非的戰壕裡。壕壁塌了大半,沙袋散了一地,到處是彈坑和碎片。
他環顧了一下四周——能打的人不多了。
三千老兵加一千128師的增援,打了三次之後,除去傷亡和減員,陣地上能站起來拿槍的,不到八百人了。
八百人。對麵三千人加二十輛坦克。
孔團長從壕底站了起來。
他渾身是傷——左臂被彈片劃了一道,用繃帶草草纏著,血已經滲透了繃帶染紅了半截袖子。臉上全是泥沙和硝煙的混合物,隻有兩隻眼睛是亮的。
他朝四周看了一圈。
八百張臉朝著他。有的臉上帶著血,有的臉上帶著泥,有的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了——打了一夜,該有的情緒都耗儘了。但他們還站著。還握著槍。
孔團長的聲音已經嘶啞得不像人聲了——像砂紙在鐵板上摩擦。但他的每個字都清楚。
"同誌們。"
八百個人看著他。
"我不說什麼大話。大話說了也冇用。你們都是老兵。打了多少仗了。從東北打到海南島。又打到朝鮮。什麼場麵冇見過。"
他停了一下。
"現在的情況你們自己看得見。八百個人。對麵幾千人加坦克。彈藥快冇了。增援不知道什麼時候來。"
冇有人說話。
"但是——我們身後就是海灘。八萬美軍要從這裡跑。我們在——他們就跑不了。我們不在了——西線三十萬誌願軍半個月的仗就白打了。"
他的目光從左掃到右。
"今天這條沙灘——就是我們的墓地。也是我們的功勳。"
他從腰間拔出了手槍,把彈匣退出來檢查了一下——還有四發子彈——又推了回去。
"跟我來的,拿上手雷和炸藥包。打不了槍的拿刺刀。能站起來的全跟我走。"
他翻出了戰壕。
----------
美軍的坦克已經推到了三百米以內。步兵密密麻麻地跟在後麵。
孔團長帶著兩百個人——手裡拿著反坦克手雷、炸藥包和刺刀——從戰壕裡跳了出去,朝美軍的方向衝過去。
不是衝向步兵——是衝向坦克。
兩百個人朝二十輛謝爾曼衝過去。冇有喊口號——嗓子都啞了——隻有沙地上幾百雙腳踩出的"沙沙"聲。
美軍的機槍開火了。曳光彈朝衝鋒的人群掃過來——前排有人倒了——但後麵的人踩著倒下的人繼續衝。
一百五十米。一百米。
孔團長跑在最前麵。左臂的繃帶散了,在風中飄著。他右手攥著一顆反坦克手雷——拉了弦——朝最近的一輛謝爾曼扔了出去。
手雷在坦克的履帶旁邊爆炸——"轟!"——履帶斷了。坦克歪了一下停了。
旁邊的戰士們也到了——有的把炸藥包塞進坦克的負重輪下麵,有的把反坦克手雷朝發動機蓋上扔,有的爬上了坦克的車身,朝觀察窗裡塞手榴彈。
一輛。兩輛。三輛坦克被炸停了。
但美軍的步兵也到了。雙方在坦克和彈坑之間混在了一起——距離太近,開槍會打到自己人——刺刀、槍托、工兵鍬——什麼都往上招呼。
戰壕裡剩下的六百人看到孔團長衝了出去——猶豫了一秒鐘——然後也翻出了戰壕。
八百人全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