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遠。"方天朔笑了一下,"你怎麼在這兒?"
"誌願軍司令部從39軍把我調回來了。"李福遠撓了撓頭,不太好意思的樣子,"意思是讓我給你當長期助手。上頭說你身邊得有個人跟著,要不然你一個人滿戰場亂跑,出了事冇人知道。"
方天朔看著他。
李福遠比半個月前黑了一圈——大概是在跟著39軍野外穿插,曬的。但精神頭很足,站在那裡腰桿筆直,一副隨時準備乾活的樣子。
"好。"方天朔說,"跟著我,可能比跟著連隊還累。"
"怕累我就不當兵了。"李福遠咧嘴一笑。
方天朔轉回身,繼續看地圖。
安州防禦圈。三道防線。八萬人。
剛纔在會上他說了三點——艦炮、側後穿插、正麵突破。第一點和第二點他已經有了初步的想法——DUKW渡河渡海,至於艦炮的事,還需要再想想。
但第三點——正麵突破——他還冇有頭緒。
三道防線,鐵絲網、戰壕碉堡、地雷區。美軍的火力密度極高——前天試探進攻,一個團四小時冇過鐵絲網。正麵硬啃,就是拿人命填。
用什麼力量,才能像一把尖刀一樣,一下子捅穿這個鐵桶?
128師?128師擅長攻堅——但攻堅的前提是接近目標。在美軍的火力密度下,128師能不能活著衝到鐵絲網前麵都是問題。
他盯著地圖上安州東麵那段防線,眉頭越皺越緊。
"方參謀。"
李福遠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嗯?"
"廚師叫你去吃飯。"
方天朔這才意識到自己已經站了快一個小時了。從淩晨五點在水門橋上直升機到現在,粒米未進。
"走吧。"他揉了揉太陽穴,"先吃飯。"
兩個人走到防空洞深處的一間側洞——這裡被改成了臨時食堂,擺著幾張木桌和條凳。廚師是個四十多歲的老兵,圍著一條油漬斑斑的圍裙,正在灶台後麵忙活。
方天朔在桌前坐下,廚師端著一個木托盤走過來——"咣"的一聲放在桌上。
方天朔看了一眼,愣住了。
四個菜。兩葷兩素。一個湯。
紅燒肉,炒雞蛋,炒白菜,涼拌蘿蔔絲。湯是紫菜蛋花湯。
在朝鮮戰場的防空洞裡——這簡直是滿漢全席的待遇。
"這是——"方天朔抬頭看著廚師。
"粟總親自囑咐的。"廚師把筷子遞過來,臉上帶著一種"首長髮話了你就彆客氣了"的表情,"粟總說方參謀在長津湖那邊打仗,冇吃上好的,讓給補補油水。肉是今天早上剛從38軍那邊搞來的,國內運過來的凍肉。雞蛋是從當地老鄉那裡買的。"
方天朔端著筷子,看著麵前的四菜一湯,好幾秒冇動。
粟總。
從瀋陽到朝鮮,從儲備點到東線,從水門橋到興南港——這一路上方天朔吃的是壓縮餅乾、凍土豆和炒麪糊糊。有時候連炒麪都冇有,就著雪水啃兩口凍硬的饅頭。他從來冇覺得苦——前世在兵工部門坐了四十五年辦公室,這輩子能上戰場已經是賺到了,吃什麼都無所謂。
但粟總記著。
一個指揮幾十萬人作戰的統帥,記著他手下一個二十二歲參謀的肚子。
方天朔把這股熱意壓了下去。
"李福遠,坐。"
"我——"
"坐下吃。"方天朔夾了一筷子紅燒肉放進嘴裡——肉燉得爛糊糊的,入口即化,豬油的香氣在嘴裡炸開來。他閉了一下眼睛。
真他媽香。
李福遠也不客氣了,一屁股坐下來,右手抄起筷子,左手拿起饅頭就開乾。兩個人你一筷子我一筷子,風捲殘雲。紅燒肉三分鐘見底,炒雞蛋五分鐘見底,白菜和蘿蔔絲也冇撐過七分鐘。最後李福遠把紫菜蛋花湯端起來,仰脖子灌了個精光,滿足地打了個飽嗝。
"舒坦。"李福遠拍了拍圓滾滾的肚子,"上次吃這麼飽,還是入朝之前在瀋陽。"
方天朔靠在條凳的靠背上,也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吃飽了。
仗要打,飯也要先吃飽。兵馬未動,糧草先行——這句話說的不隻是後勤,也是一個最樸素的道理:餓著肚子想不出好主意。
他站起來,走回到地圖前麵。
四菜一湯的力量是立竿見影的——腦子比剛纔清醒了不少,剛纔怎麼也想不通的正麵突破問題,現在似乎有了一點模糊的輪廓。
他想到了興南港裡的那二十七輛潘興坦克。
還有那六百八十具M20超級巴祖卡。
還有那三百四十套夜視儀。
還有128師——攻堅老虎。
這些東西單獨拿出來,都不夠。但如果組合在一起——
方天朔拿起鉛筆,開始在地圖上畫。
李福遠端著空湯碗站在旁邊,看著方天朔在地圖上又畫圈又畫箭頭,一臉茫然。
"方參謀,你畫的啥?我咋看不懂?"
"看不懂就對了。"方天朔頭都冇抬,"等我畫完你就懂了。"
鉛筆在地圖上沙沙地響。
防空洞外麵,十二月的寒風呼嘯。
但防空洞裡麵很暖和——恒溫的洞壁,汽燈的光,還有肚子裡那碗紅燒肉帶來的熱量。
夠了。
夠他想出一個破鐵桶的辦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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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日。下午三點。日本。佐世保海軍基地。
從下午兩點開始,軍港裡就熱鬨起來了。
各種各樣的船從港灣入口處魚貫駛入——不是軍艦,是漁船。木殼的、鐵殼的、大的、小的,船舷上刷著五顏六色的日文名字。有的是遠洋拖網漁船,船身有二三十米長,甲板上還堆著冇來得及卸的漁網;有的是近海作業的小艇,隻有七八米,在軍港裡大船的陰影下顯得像玩具。
它們大部分是九州的,其他漁船正從日本各地趕來,船上的漁民臉上帶著疲憊和困惑。他們接到的征調令很簡短:立即前往佐世保集結,執行運輸任務。具體運什麼、去哪裡,征調令上冇寫。
到了佐世保才知道——去朝鮮。
把美軍士兵從海岸上接到外海的大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