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日。淩晨六點。葛峴嶺。
凱澤終於走出了山穀。
他的美二師一萬三千人,在葛峴嶺被誌願軍堵了一下午加一整夜。那箇中國人的陣地修在葛峴嶺最窄的隘口上——兩側是陡峭的山坡,中間的公路隻有四五米寬,一輛坦克就能堵死。中國人用迫擊炮封鎖公路,用重機槍壓製兩側山坡,把凱澤的一萬三千人像塞子一樣堵在峽穀裡,進不得退不得。
凱澤的炮兵朝陣地轟了一個下午。空軍也來了——P-51野馬和F4U海盜輪番俯衝,凝固汽油彈把山頭燒成了焦黑色。但中國人的假陣地很顯眼,而真陣地修在山體的反斜麵一個很隱蔽的位置,一塊巨石的背後,炸彈和凝固汽油彈全部落在正麵山坡。
白天打不動,入夜之後中國人反而活躍起來——他們在夜色掩護下從兩側山坡摸下來,朝公路上的美軍車隊打冷槍、扔手榴彈,然後消失在黑暗中。一整夜,槍聲零零散散地響著,像是有無數雙眼睛在黑暗中注視著峽穀裡的美軍。
凱澤一夜冇睡。
直到早上五點多,他集中了一個營的兵力,在炮火掩護下從東麵的山坡爬了上去。那箇中國排——對,從頭到尾就是一個排——在彈藥打光之後,退進了另一個山頭的鬆樹林裡。
路終於通了。
凱澤坐在吉普車上,看著車隊重新開動,緩緩駛出葛峴嶺的峽口。前方的公路在晨曦中伸向遠方——十幾公裡外就是順川城。過了順川,再往南走,就徹底脫離了中國人的包圍圈。
但凱澤不知道的是,漢城的聯合**指揮部,為了不讓凱澤產生放棄的想法,故意瞞著順川和平壤被中國人攻占的訊息,此時的凱澤還矇在鼓裏。
但是下麵的基層士兵,已經通過收音機得知了順川和平壤丟失的訊息,夾雜著恐慌的情緒,在美軍士兵中迅速流傳,大家都惶惶不可終日,彷彿在走向一條不歸路。
凱澤笑了。大笑。
這一笑把旁邊的英軍曼少校嚇了一跳。
"將軍——"曼少校一臉緊張地看著他,"上次在葛峴嶺北麵,您也是這麼哈哈大笑,結果招惹出了中國人,困了我們一天一夜。您這一笑,讓我心驚膽戰。"
凱澤擺了擺手:"彆緊張,曼少校。我笑的是——中國人還是缺少智慧。"
他指著前方的地形。
車隊正在沿公路向南行進。公路兩側是低矮的丘陵——不高,目測不到五十米,長滿了枯黃的灌木。公路的正前方,大同江橫在麵前,河麵不寬,冬天的水位很低,但河上冇有橋——橋早就被炸了。
"你看。"凱澤用手指在空中畫了一個T字形,"我們的車隊是一字長蛇陣,沿著公路從北往南走。如果中國人此時從東西兩麵各埋伏一個團——從這些矮丘陵上同時開火——再在大同江對麵放一個營堵住去路——那就是一個完美的T形伏擊。我們的一字長蛇陣碰上對方的T形陣——"
他搖了搖頭。
"隻有被動捱打、束手就擒的份。但中國人冇有這麼做——說明他們在這個方向兵力不足,無法——"
話冇說完。
東西兩側的矮丘陵上,同時響了。
"嘭——嘭嘭——嘭嘭嘭——"
二十幾聲悶響。不是槍聲——是發射筒的聲音。像是有人在山丘上同時點燃了二十幾個巨型爆竹。
然後天空中出現了幾十個黑點。
黑點拖著弧線朝公路上飛來——速度不快,但角度很低,像一群從天上撲下來的烏鴉。
飛雷。冇良心炮。
曼少校看到了天上飛來的黑點。
"Mother**er!"
這是這位英國紳士生前最後一句話。
炸藥包在美軍先頭部隊的行軍縱隊中間炸開了。二十幾個炸藥包——每個十公斤TNT——在不到三秒鐘的時間內同時落地。不是炮彈那種尖銳的爆炸——是一種悶重的、天塌地陷的聲響。衝擊波貼著地麵橫掃,方圓幾十米內的一切——人、車、帳篷——被像紙片一樣掀翻。
-------
116師汪師長站在東側一座小山丘上,舉著望遠鏡。
望遠鏡的圓形視野裡,二十多個炸藥包在美軍先頭部隊的行軍佇列中炸開——灰色的煙柱和橘紅色的火焰此起彼伏,像一串巨大的鞭炮在公路上炸響。
先頭部隊完全崩潰了。
打頭的幾輛卡車被掀翻在路邊,有的起了火,黑煙朝天上冒。人員四散奔逃——朝東跑的、朝西跑的、往公路兩邊溝渠裡跳的——漫山遍野都是丟了槍抱著頭跑的美軍士兵。
然後峽穀裡的美軍主力也亂了。他們聽到了前方的爆炸,看到了沖天的濃煙——本能地往回跑,往北跑。但北麵是葛峴嶺——他們剛花了一天一夜才從那裡打出來,誰也不想再回去。
美二師經過兩天的折磨,已經是驚弓之鳥。不需要真正的打擊——隻需要再壓上一根稻草,就能造成全麵的崩盤。
二十幾個炸藥包就是那根稻草。
一萬三千人的部隊在幾分鐘之內變成了一萬三千個各自逃命的個體。冇有建製,冇有指揮,冇有方向。有人朝山上爬,有人朝河邊跑,有人蹲在路邊雙手抱頭,不跑了也不打了。
汪師長放下望遠鏡,問身邊的參謀。
"凱澤的照片都發下去了吧?"
"發下去了。一個班一張。"
汪師長滿意地點了點頭。活捉凱澤的獎勵是一等功。這個訊息傳到基層之後,戰士們的熱情空前高漲。
"全體出動。抓俘虜。"
東西兩側的矮丘陵上湧出了潮水般的誌願軍戰士。他們從灌木叢裡站起來、從散兵坑裡跳出來,朝公路上的美軍包圍過去。大部分美軍已經失去了抵抗的意誌——有的舉起了手,有的把步槍扔在地上。偶爾有幾個還在反抗的,很快被十幾個戰士圍上去繳了械。
兩個小時後,戰場上的硝煙慢慢散了,槍聲漸漸停息了。
--------
葛峴嶺的山崗上,走過來兩個人。
穿著誌願軍的軍裝,但怎麼看都不像戰鬥人員。一個濃眉大眼,滿臉橫肉,四十來歲,端著一支步槍——端的姿勢不太對,槍口時不時朝天上晃。另一個凸目勾鼻,頭髮謝了頂,也是四十來歲,一隻手拿著一根擀麪杖,另一隻手攥著一顆手榴彈。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在山脊上,氣喘籲籲的。顯然不習慣爬山——平時的活動範圍大概就是灶台和案板之間那幾步路。
謝頂男嘴裡嘟嘟囔囔地抱怨,一口的陝西腔:
"抓俘虜跟俺倆有撒關係?俺倆就是奏飯滴!俺倆35年參加紅軍,到現在當兵十五年咧,天天奏飯,撒時候打過仗抓過俘虜?"
濃眉男走在前麵,回頭瞪了他一眼:"你懂個錘子!這叫乾一行愛一行,冇有膽量哪有產量?"
他從胸口的口袋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照片——被汗水浸得有些發黃,邊角捲起來了——給謝頂男遞了過去。
"你看給咱發滴這張照片,上麵這人叫凱澤。額聽連長說,抓住凱澤,記一等功。"
謝頂男斜了他一眼:"咱這本事,還能抓住凱澤?一等功有那麼好掙滴?"
濃眉男停下腳步,轉過身,認認真真地看著謝頂男。
"你不想娶俺妹咧?"
謝頂男愣了一下。
"你不想娶俺妹,額還想娶你姐泥!"濃眉男的語氣忽然嚴肅了,那種嚴肅帶著灶台上練出來的蠻橫,"立了一等功,津貼提升,有機會提乾,退伍了還安排吃皇糧的工作,到時候蓋房子、娶媳婦——你說你想不想掙?"
謝頂男不說話了。
濃眉男見他不吭聲,知道有門了,換了話頭:"哎!!!你把模樣記住咧冇有?揍把照片燒咧!"
"不燒不專業麼!"謝頂男翻了個白眼,"都肥成握咧,額還記不住他?"
兩人繼續在山崗上走。走了十來分鐘,從葛峴嶺主峰繞到了南麵一段崖壁下麵。崖壁不高——七八米——但近乎垂直,岩石上長滿了枯藤和苔蘚。崖壁下麵散落著碎石和枯枝,還有幾叢半人高的灌木。
謝頂男突然站住了。
他的眼睛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