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裏的氣氛開始變得粘稠起來,安重根連大氣都不敢出,隻是直勾勾地看向杜玉霖。
雖說這半年多來安重根一直蟄伏在白城,但他對朝顯國形勢的關注卻是從未斷過的,尤其是曹道先和禹德純過來會合後,他就更加頻繁地派二人外出打探國內的情況,隻是讓人感到窒息的是壓根就沒什麼好訊息啊。
一月,被稱為伊藤博文繼承人、對朝“溫和派”代表的曾禰荒助被倭國免職,改由陸軍大臣寺內正毅兼任朝顯統監,一時間漢城內外都陷入“武人來了,合併就不遠了”的驚慌之中。寺內剛到任的第一件事,便是將一萬兩千名“朝顯憲兵隊”編入倭軍憲兵隊,又把統製府武官室從三十人擴編到二百六十人,從此漢城街頭到處是倭軍騎兵。
二月,親倭組織“一進會”的李容九、宋秉畯等人在倭人授意下,偽造了一份號稱有百萬人簽名的《合邦請願書》送到了統監府,要求“倭朝早日合併”,被漢城本地報紙《皇城新聞》痛斥“以朝人名義滅亡朝顯,是史無前例的無恥鬧劇”,隨後報社也被倭憲兵查封、主筆被下獄。
四月,忠清、全羅、慶尙三道的義兵集合三千餘人,準備消滅堤川、聞慶的倭守備隊,結果卻成了倭軍偵查飛機首戰的練習物件,在主力暴露位置後便遭到猛烈炮擊,幾乎是全軍覆沒。
五月中旬,最後一支成建製的義兵“十三道大報義軍”在雪嶽山被包圍,首領李麟榮以下二百七十名士兵全部戰死。至此,大規模義兵起義被徹底鎮壓,倭軍全麵控製朝顯國內陸,為最終“合併”掃清了一切軍事上的障礙。
這些訊息就像一把把鋒利的刀狠狠“紮在”安重根心上,他有幾次甚至痛苦地想到了自殺,但在沮喪關頭都想到了“恩公”杜玉霖,人家捨身往死地才將自己從虎口中救出,怎麼能如此窩窩囊囊地一死了之呢?
安重根也想過親自來長春求助,但在聽說杜玉霖正忙於剿匪後也就忍了下來,甚至跟曹道先、禹德純商議若實在不行就先自行回朝顯,哪怕戰死沙場也比在白城苟且偷生強啊。
好在杜玉霖並沒忘記他們,終於在前些日子傳來了口信,就這樣他們纔到了此處,而眼巴前便是揭曉對方能否真幫到朝顯這個大謎團的最終時刻了。
杜玉霖看了看幾人,臉上也帶出了嚴肅的表情,隨即緩緩開口道。
“雖說這半年多我一直在長春,但對貴國的情況也是十分關注的,先是來了個武人統監,接著又出了一批敗類請願賣國,最後連那些忠勇的義兵隊伍也紛紛被消滅,朝顯國確實危矣啊。”
安重根眼中滿是悲傷,雙手下意識地揉搓著膝蓋,身體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
就在這時,一直都沒說話的“大韓民會”會長金成白搖了搖頭開口了。
“杜大人,您說的事我們都心知肚明,可講句會冒犯的話,說這些沒用,朝顯國當下需要的是幫助而非理解啊。”
杜玉霖聞言嘴角抿起,將視線轉向金成白。
“你是在說我,就會在這空口白牙地大白話嘍?“
安重根見狀心頭就是一抖,他跟杜玉霖一路從哈爾濱殺出重圍,深知對方露出這個表情可就代表著不高興了,而他不高興可不是鬧著玩的啊,於是狠狠一拽金成白就打起了圓場。
“金會長,杜大人乃是當世豪傑,豈會糊弄你我這些連祖國都要失去的可憐人?還不快快給大人賠不是。”
金成白被杜玉霖冷眼瞄了一下,那小心臟也是“哐哐”猛跳不停啊,他沒想到剛纔看著還很俊秀斯文的臉一冷下來竟如此瘮人。
聽人勸吃飽飯啊,他連忙借坡下驢起身鞠躬。
“大人恕罪,是小人失言了。”
見對麵還算識相,杜玉霖的臉這才解凍了幾分。
“金會長是從後貝加爾斯克回來的吧?”
“啊?是......是啊。”
貝加爾斯克是沙國邊境的一個小站,從滿洲裡到達那裏隻需要兩小時的路程,金成白之前就是在此處躲避風頭來著,隻是這事他並未跟任何人說過,即便是安重根他們也因剛見麵還沒來得及提到呢。
那......這杜大人是如何知道的?細思極恐,金成白就覺得一股涼氣從後脊樑根部竄了起來。
隻見杜玉霖從懷中掏出了一塊金色“勞力士”天文台懷錶,輕輕地放到了桌麵上。
“這是金會長的吧,現在可以物歸原主了。”
啊?!
金成白眼睛頓時就瞪大了起來,拿起懷錶就檢查了起來,過了一會後滿臉不可置信地看向杜玉霖。
“這......這如何在大人手中啊?”
原來,他在到了沙國境內後有段時間手頭缺錢,就隻好將剛入手不久的懷錶給當了出去,當初二百四十兩銀子買的就隻換回來了一百兩,不過在他當時的處境看來也已算是不錯的價格了,本以為自己與這表就算是徹底告別了,卻萬沒想到它竟然出現在眼前,這這......
杜玉霖嘴角微微上揚。
“雖說這表不賴,但在沙國一個偏遠小站能賣到一百兩銀子,金會長你不覺得這事有些過於離譜了麼?正常情況殺掉你纔是最好的選擇吧。”
金成白本就不是蠢人,經杜玉霖這麼一說,再結合這一路逃亡過程裡遭遇的種種,他突然就明白過來了。
“難道......大人一直都派人跟著我?”
杜玉霖輕輕一擺手。
“也不算吧,我有個姓蘇的朋友在那邊頗有能量,隻是跟他提了一嘴而已。”
話到這已經不需要再說下去了,金成白就算再不明白事也知道自己今天能安穩站在這裏,並不是他多謹慎或運氣好,隻不過是有人在暗中護佑罷了,甚至那一百兩銀子都是人家掏的啊。
到了此時,金成白心裏揣著的那些猜忌頓時煙消雲散,再看眼前這杜大人隻覺得對方是渾身冒金光猶如神明一般啊。
於是起身上前真心實意地鞠了一躬。
“金成白,謝過杜大人救命之恩。”
杜玉霖一扶他的胳膊。
“自家弟兄,別說兩家話了。”
安重根、曹道先和禹德純也沒想到事情會發展到這個地步,在徹底整明白怎麼回事後,對這杜大人就更多了幾分敬重。
又閑聊幾句後,話題纔再次轉了回來,杜玉霖見當下火候也差不多了就不再賣關子。
“諸位,雖然倭吞併朝顯之事已無法改變,可反過來咱們也能將計就計,讓朝顯成為倭國身上一道持續流血的大傷疤。”
安重根幾人彼此交換了眼神。
“我等願聞其詳。”
杜玉霖點點頭,拿出果盤裏一個蘋果放到桌麵上。
“你們回到朝顯國內後要做的頭件事,便是盡量聚集散落在各處的義軍,然後將他們化整為零,以三人核心、九人小隊、二十七人中隊的結構重新編組,分批次通過間島撤到延吉廳以北的礦山裡隱藏,到時候我的人會負責送去槍支、食物的。”
見幾人點頭後,他又拿出了第二個蘋果。
“還要聯絡朝顯國原鎮衛隊、侍衛隊中的軍官,讓他們偷偷趕往鳳城,那裏巡防營管帶程前是我的人,會負責保護這些人周全的。
此外,漢城軍校還沒畢業的學生兵也不能放棄,我回頭聯絡阿梅利國的朋友,讓他到上海租借弄一艘美籍輪船,先將他們運到山東煙台,再找機會轉往延吉,有了這些苗子何愁將來大事不成?”
安重根聽到這裏終於按耐不住激動的心情,一把抓住杜玉霖的手。
“若這些計劃真能如願執行,杜大人再造朝顯之恩,我等必沒齒不忘。”
“我等沒齒不忘。”
曹道先、禹德純和金成白也紛紛點頭表示附和。
杜玉霖滿意地點點頭,又從果盤裏拿起了個蘋果,熟知歷史的他其實已經想到了第三個可以噁心倭國的壞點子,隻是時機還不到也跟眼前幾人沒太大關係,就不打算現在說出口了。
哢嚓,他咬了一口蘋果。
“嗯,還挺甜呢。”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