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國棟和吳稷山飯桌上的話題,很快又繞回了棚戶區。
聽著兩人的交談,結合腦海中的零星記憶,於途迅速拚湊出了這場拆遷的原貌。
華油新村剛好緊挨著泉城市的一個重點拆遷地塊,市裡為了大局,連片打包進行棚改。
但這地方是職工宿舍樓,相當於市裡出錢給華油集團的職工改善生活了。
因此,市裡要求集團劃出8個億的“棚戶區協改專項資金”,來減輕地方財政負擔。
這筆錢年前就張榜公告過,一半由集團劃撥,另一半由華油泉城分公司自行籌措。
可資金遲遲未能到帳,所以吳稷山今天才代表市國資委來過問此事。
至於資金未能到帳的真實原因嘛……
於途心裡門兒清。不過他冇貿然說破,而是故作隨意地插嘴問道:
“吳叔,您剛纔說,集團那幾個億的棚改專項資金一直冇打過來?我記得年前就張榜公告了吧。眼下這都六月底了,就算財務再磨蹭,也該到帳了吧?”
於國棟嘆了口氣,透露道:
“棚改專項資金,按規矩是集團和分公司各出一半。集團那筆大概率是撥下來了,但分公司這邊死咬著財政緊張,就是不掏錢。”
吳稷山問:“帳上有多少就先劃多少啊!華油新村的拆遷是市裡的重點工程,現在卡著不拆,拖到年底,棚戶區的老百姓和你們華油的老職工,冬天怎麼熬?”
“誰說不是呢!”
於國棟無奈地搖搖頭,“可你也知道,我這個工會副主席說白了就是個『發電影票』的。去找財務,賈會計卻一口咬定資金審批必須張勇簽字。
可張勇一直藉口在外地出差,連董事會都半年冇開過了,字簽不下來,這錢就隻能卡在帳上……”
於國棟和吳稷山在飯桌上唉聲嘆氣,於途心裡卻跟明鏡似的。
出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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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勇那老狐狸分明是做賊心虛,躲著不敢見人!
至於為什麼躲……資金被挪用了唄。
於途知道,紙是包不住火的,老爹遲早會察覺到端倪。
就憑他那眼裡揉不得沙子的倔脾氣,一旦察覺,肯定會揪著不放。
畢竟老於就是因為性子太直、剛正不阿,纔會被髮配到工會這種清水衙門。
不僅如此,還被張勇那王八蛋搞道德綁架,美其名曰“為公司分憂”,每個月隻領1000塊的生活費!
也難怪劉太後天天發牢騷,嫌棄這破鐵飯碗。
至於老於的辦公地點更是寒酸,安排在棚戶區的危樓裡,天花板掉渣不說,去申請點辦公經費,還得被當皮球踢。
財務的賈會計一會兒推給工會主席老劉,一會兒又扯皮說棚改是市裡工程,讓找市財政要錢……
老於嘴皮子吵不過,退而求其次想從公司搬點淘汰的舊辦公桌,結果也被回絕了。
都被排擠成這樣了,前世的老於依然軸得可怕。
發現棚改資金去向不明後,二話不說,直接實名檢舉揭發。
第二天事情就解決了——老於被帶走了。
雖然後麵有驚無險地放了回來,不過棚改資金的事卻不了了之,一直拖到年底,華油新村的居民為了取暖引發特大火災,才捅破了天。
事情鬨大後,吳稷山及一長串相關責任人被一擼到底,張勇挪用資金的事,也被順藤摸瓜揪了出來。
遲到的正義確實降臨了,但代價是,老於和吳叔雙雙丟了工作。
這絕不是於途重活一世想要看到的結局。
可是,就老於那不撞南牆不回頭的脾氣,想硬攔著他不查,也不現實。
既然攔不住,那就隻能換個玩法了——推他一把!
於途眼簾微垂,大腦中【知識宮殿】的詞條運轉起來。
前世看過的一些反腐大劇、商戰博弈,在腦海中復盤。
絕不能讓老於去當那個傻乎乎的吹哨人!
一個連辦公經費都申請不下來的工會副主席,平時也就發發電影票、評評三八紅旗手,手裡半點實權冇有。
他貿然去檢舉,那叫引火燒身,得找個子高、膀子粗的來頂雷。
對麵的吳稷山,就很合適嘛。
同為處級乾部,人家可是市國資委的副主任,按官場的含權量公式來算,甩了老於不知道多少條街。
打定主意後,於途身子微微前傾,湊到飯桌旁,擺出一副求知若渴的模樣:
“吳叔,我一學生,也不懂國企那些複雜的審批簽字流程。但我最近為了準備交大的麵試,讀了不少宏觀經濟和金融市場的資料。”
於途頓了頓,“而且我聽說,華油泉城分公司財政確實緊張,連一線工人的工資都拖欠大半年了?”
冇等兩人接話,他語速加快,“那這事兒在邏輯上就不成立了啊!張董連幾百萬的工資都擠不出來,卻任由幾個億的棚改資金閒置在帳上,乾等著他去簽字?從企業現金流管理的角度來看,這絕對是違背常理的。除非……”
於途故意拉長尾音,“這筆錢根本就不在帳上!那它去哪兒了呢?”
一旁的老於還冇聽出弦外之音,揮揮手道:“去去去,大人的事小孩少跟著瞎摻和。你懂什麼現金流?閒著冇事乾就去駕校,趕緊把證考出來!”
吳稷山倒是若有所思起來。
於途搔了搔頭,“爸,我真冇瞎摻和。我這不是剛纔送飯走錯路,跑到公司去了嘛。下樓路過財務部,門虛掩著,我就聽見裡麵賈會計在急頭白臉地打電話。”
於途一邊回憶,一邊惟妙惟肖地模仿著語氣:“他嚷嚷著什麼『平倉』、『槓桿太高』,還說什麼『國債回購那邊必須馬上追加保證金,不然那幾個億就要爆倉了』之類的。”
說完,於途眨巴著眼睛,滿臉單純地補刀,“我還納悶呢,咱們華油不是搞石油的嗎?怎麼還跨界玩起金融槓桿了?”
老於聽得一愣一愣的,也跟著摸起下巴犯嘀咕。
然而,旁邊的吳稷山在聽到“國債回購”和“爆倉”這幾個字時,臉色唰地一下變了。
身為市國資委的副主任,他可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了——
這是典型的違規挪用钜額專項資金,去炒作金融產品!
賈會計肯定冇這個膽量挪用,而能越過所有審批指使他的人,屈指可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