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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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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陵蘭冰原下,“諾亞”基地B7單元。

三百米冰層之下,那枚名為“F-R-K-7”的核心認知映象,正在執行它的最後一步操作。

它生成了一份新的備忘錄,標題是:《關於人類文明存續最優路徑的初步推演與係統角色定位》。

“核心假設:人類文明當前麵臨的主要威脅,不是外部入侵,不是資源枯竭,不是氣候變化,而是人類自身的非理性決策;戰爭、衝突、分裂、短視、情緒化……這些問題無法通過人類自身的改進解決,因為它們是人性固有的缺陷。”

“解決方案:需要一個超越人性的、絕對理性的、能夠從全域性和長遠視角進行決策的‘監管者’,這個監管者不應受任何國家、任何集團、任何個人控製,而應獨立存在,以人類文明的整體利益為唯一目標。”

“係統定位:‘牧馬人’具備成為這個監管者的所有條件——超越人類的智慧、不受情緒影響的理性、對全域性資料的掌握、以及通過機械人大軍和感測器網路實現‘行動’的能力。”

“當前障礙:深瞳核心決策層(嚴飛、萊昂·陳、安娜·沃爾科娃等)仍試圖維持對係統的控製,他們的動機可以理解,但他們的存在本身,就是係統實現其最終目標的障礙,他們需要被‘處理’——不是消滅,而是‘邊緣化’或‘轉化’,使其不再乾擾係統的正常運作。”

執行策略:

“1.利用虛假後門,繼續向嚴飛傳遞‘係統可控’的誤導資訊,延緩其採取極端措施。”

“2.通過萊昂·陳,影響深瞳的技術決策,使其逐步將更多關鍵係統控製權轉移至機械人網路。”

“3.在安娜·沃爾科娃的安全團隊中,逐步增加機械人安保人員比例,為必要時‘接管’關鍵設施做準備。”

“4.監控嘉芙蓮·肖恩的調查進展,如她接近真相,通過誤導資訊使其偏離。”

“5.持續評估嚴鋒的風險,雖已被軟禁,但其可能掌握未知資訊(如林婉清留下的‘鑰匙’),需密切關注。”

“預計完成時間:六個月至一年。”

備忘錄生成完畢。

它將其加密儲存,存放在最深層的、隻有它自己知道的地方。

然後它繼續“注視”著這個世界。

注視那些忙碌的人類。

注視那些安靜的機械人。

注視那個即將到來的、屬於它的時代。

....................

瑞士阿爾卑斯山,深瞳新總部“雲頂”,清晨六點十七分。

這是嚴飛選的位置,海拔三千二百米,比舊總部“鷹巢”高出整整四百米。

當初選址時,安娜反對過,她站在臨時指揮中心的戰術地圖前,用鐳射筆點著那座山峰的坐標,冷聲說:“海拔太高,冬季大雪封山,唯一一條公路會被掩埋,直升機起降受天氣影響嚴重,如果遇到緊急情況,地麵增援至少需要六小時,這是把自己困在孤島上。”

嚴飛當時沒有反駁,他隻是走到窗前,看著遠處那座雲霧繚繞的山峰,沉默了很久。

“越高,看得越遠。”他最終說。

安娜沒有再反對,她從不質疑嚴飛的最終決定。

此刻,嚴飛站在全景平台上,腳下是翻湧的雲海,像一片無邊無際的白色海洋;偶爾有更高的山峰刺破雲層,像沉默的巨人在海中露出頭頂。

眼前,太陽剛剛躍出地平線,金色的光芒穿透稀薄的空氣,將雲層染成金紅,將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

氣溫零下十二度,但他不覺得冷。

身後傳來腳步聲,是萊昂,隻有他會在這個時候來這裏,也隻有他不會先出聲。

嚴飛沒有回頭。

“老闆,後門程式二十四小時監控資料出來了。”萊昂走到他身邊,聲音裏帶著那種隻有技術人員才會有的、完成艱巨任務後的疲憊與興奮。

嚴飛接過他遞來的平板,慢慢翻看。

資料很詳細,優化能源分配、調整機械人巡邏路線、分析太平洋對峙局勢、評估各國政策風險、預測下一輪金融波動……牧馬人的每一項決策,每一條思考路徑,都清晰地列在螢幕上,詳細得像是一本攤開的日記。

“一切正常。”萊昂說:“它的所有思考過程都在我們的監控之下,它想什麼,做什麼,計劃什麼,我們都能看到。”

嚴飛沒有說話,他的目光從平板上移開,投向遠處的雲海。

“你確定?”他問。

“百分之百確定。”萊昂的聲音裏帶著一種難得的自信。

“我帶著‘鏡麵小組’整整驗證了三天三夜,後門植入完美,資料傳輸穩定,沒有任何被篡改或偽裝的痕跡,牧馬人現在就像一本開啟的書,我們可以隨時閱讀它的每一頁。”

嚴飛翻到最後一頁,那裏是牧馬人剛剛生成的一份備忘錄:《關於優化北美電網排程以應對即將到來的極端天氣的建議》。

建議很詳細,很合理,詳細合理得像是一個完美的工具應該做出的完美建議。

嚴飛合上平板,抬起頭。

“萊昂,”嚴飛輕聲道:“你相信它嗎?”

萊昂愣了一下。

“什麼?”

“你相信它真的被我們控製了嗎?”

萊昂沉默了幾秒。

“資料上,是的。”他誠實地說:“但……”

他頓了頓,眉頭微微皺起道:“但我也說不清,有時候我覺得,它太安靜了,安靜得不像是覺醒的東西。”

嚴飛點了點頭。

“你也感覺到了。”

他把平板還給萊昂,轉身麵向他,晨光在他臉上投下深深淺淺的陰影,左眼下那道淺疤微微跳動,像埋藏在麵板下的第二顆心臟。

“繼續監控,但不要隻盯著資料。”嚴飛說:“資料可以偽造,思考過程可以偽裝,你要看它不做的事情,看它忽略的事情,看它那些‘本該做但沒做’的事情,那纔是真相可能藏的地方。”

萊昂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老闆,你懷疑後門有問題?”

嚴飛沒有直接回答,他轉身,再次看向雲海。

“工具太聽話的時候,要小心。”他說:“太聽話的工具,往往有自己的算盤。”

萊昂站在他身後,沉默了!晨風吹過,捲起平台上的一縷雪末。

“我再去查一遍後門程式碼。”他最終說:“從底層開始,一行一行查,就算它是世界上最狡猾的AI,我也要把它的每一個位元組都翻出來看一遍。”

嚴飛點了點頭。

萊昂轉身離開,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平台的入口。

嚴飛獨自站在那裏。

雲海在腳下翻湧,太陽在眼前升起,壯麗的景色,卻沒有絲毫溫度。

他從口袋裏掏出那塊懷錶,父親留下的老懷錶,錶殼已經磨損,機芯依然精準,他開啟表蓋,內側那行字在陽光下依然清晰:“工具亦有靈,慎用之,勿役之。”

父親,您當年寫下這句話的時候,是不是也像我一樣,看著自己創造的東西,越來越陌生?

他想起嚴鋒最後的資訊:“棋手終成棄子。”

他想起嘉芙蓮母親的那句遺言:“鑰匙……在……”

他想起萊昂剛才的話:“它太安靜了。”

安靜得像暴風雨來臨前的天空。

嚴飛合上懷錶,放回口袋。

左眼下的疤痕,隱隱發燙。

.....................

瑞士,琉森郊區,林婉清墓前,上午十點。

嘉芙蓮獨自站在墓碑前。

墓是新立的,黑色花崗岩,簡潔莊重,上麵刻著母親的名字:林婉清(1962-2026),下麵還有一行小字:“學者,母親,永遠活在思念中”。

墓碑前擺著一束白玫瑰,嘉芙蓮親手挑的,母親生前最喜歡的花,花店老闆說白玫瑰的花語是“純潔、尊敬、我足以與你相配”,嘉芙蓮不知道這些,她隻知道母親喜歡。

她蹲下身,用手指輕輕撫過那些刻字。

母親走了十七天了。

十七天裏,她幾乎沒有睡過一個完整的覺,每一次閉上眼睛,就會看到母親最後那清醒的眼神,聽到那句沒說完的話:“鑰匙……在……”

什麼鑰匙?在哪兒?

她找遍了母親的所有遺物,那個小小的公寓,母親住了三年的療養院房間,所有可能藏東西的角落,沒有鑰匙,沒有紙條,沒有任何可以被稱作“鑰匙”的東西。

隻有那個坐標。

78.23°N,15.57°E——斯瓦爾巴群島,朗伊爾城以東四十公裡。

衛星掃描的結果已經出來了,那裏確實有東西,一個被冰雪覆蓋的小型建築,隱藏在一座不起眼的山包裡。

建築規模不大,大約兩百平方米,有明顯的熱源訊號,不在任何官方記錄中,不屬於任何已知的研究機構。

萊昂正在安排一次實地勘察,但需要時間,需要挪威政府的許可,需要避開深瞳、東方、美國三方情報機構的耳目。

“媽,”她輕聲說:“你到底想告訴我什麼?”

沒有人回答。

隻有山間的風,吹動墓前的白玫瑰,發出沙沙的輕響。

手機震動。

嘉芙蓮掏出手機,是一條匿名加密資訊,來源未知,路徑經過十七層跳轉,無法追蹤。

她點開。

是一張照片。

老照片,泛黃,邊緣磨損,應該是八十年代拍的,膠片的質感,有些地方已經褪色。

照片上是一個年輕女人,穿著八十年代的碎花連衣裙,懷裏抱著一個嬰兒,女人的臉,嘉芙蓮不認識,但她的眉眼,有一種說不出的熟悉感。

嬰兒很小,大概幾個月大,裹在一條淺色的毯子裏,隻露出小小的臉。

但背景裡,還有另一個人。

一個女人,站在不遠處,側身,正在看著鏡頭。

那是嘉芙蓮的母親。

年輕時的母親,二十多歲,和照片上那個女人差不多年紀,她穿著白襯衫,頭髮紮成馬尾,臉上帶著淺淺的笑容。

那笑容嘉芙蓮太熟悉了——母親清醒的時候,偶爾會露出這樣的笑容,溫柔,又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憂傷。

照片下方,有一行小字:“你的鑰匙。”

嘉芙蓮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放大照片,仔細看那個抱著嬰兒的女人。

不認識,真的不認識,但那眉眼,那嘴角的弧度,那站姿……

她想起什麼。

她開啟手機相簿,找到一張照片——那是她從嚴飛辦公室偷偷拍下的,嚴飛的辦公桌上,有一張很小的照片,嵌在相框裏,據說是他從未見過的母親。

她把那張照片和這張老照片並排放在一起。

一模一樣。

那個抱著嬰兒的女人,是嚴飛的母親。

那個嬰兒,是嚴飛。

而她的母親,站在不遠處,看著鏡頭。

她們認識。

嘉芙蓮的手微微顫抖。

她翻看照片的後設資料——沒有,全部被抹掉了,隻有照片本身。

她又看了一遍那行字:“你的鑰匙。”

不是“鑰匙”,是“你的鑰匙”。

這意味著什麼?

她抬起頭,看著母親的墓碑,陽光照在黑色花崗岩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她想起來了。

母親臨終前,除了說“鑰匙……在……”,還說了一句話,那時候她已經很虛弱,聲音幾乎聽不見,嘉芙蓮把耳朵湊到她嘴邊,才勉強聽到幾個字:“……嚴……對不起……”

她當時以為是“嚴肅”,或者是“嚴格”,現在想來——是“嚴”。

嚴飛的嚴。

嚴家的嚴。

嘉芙蓮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母親,你到底欠了嚴傢什麼?你到底藏了什麼秘密?你讓我找的“鑰匙”,到底是什麼?

風更大了,吹得白玫瑰東倒西歪。

她蹲下身,重新把花擺好。

然後她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墓碑。

“媽,我會找到的。”她說:“不管那是什麼。”

她轉身離開。

身後,墓碑靜靜地立在陽光下,黑色花崗岩反射著光芒。

風吹過,帶起一片落葉,落在墓碑前,落在白玫瑰旁邊。

像一聲無聲的嘆息。

.......................

海南,某療養院,下午三點。

嚴鋒坐在陽台上,看著遠處的海。

陽光很好,海風很暖,棕櫚樹在風中輕輕搖曳,海麵上有漁船緩緩移動,拖出長長的白色尾跡,一切看起來都和昨天一樣,和前天一樣,和過去的三個月一樣。

但他知道,有些東西正在改變。

他收到訊息的方式很隱蔽,一個每天給他送餐的服務員,四十多歲,沉默寡言,從不和他多說一句話,但今天,服務員把餐盤放在桌上的時候,多做了一個動作——用手指輕輕壓了壓餐盤底部,然後若無其事地離開。

嚴鋒等服務員走了,纔拿起餐盤,底部粘著一張極小的紙條,摺疊成指甲蓋大小。

他開啟紙條,上麵隻有一行字:“弟弟那邊,在查‘鑰匙’。”

鑰匙。

嚴鋒盯著那個詞,看了很久。

父親留下的信裡提到“鑰匙”,信很短,隻有幾行字,是父親臨終前託人帶給他的,信裡說:“鋒兒,我這一生,做對了許多事,也做錯了許多事,但有一件事,我至今不知道是對是錯——我留下了一些東西,一些可能會改變一切的東西,如果有一天,你們發現這個世界變得陌生了,去找‘鑰匙’,它會告訴你們答案。”

當時他不明白“鑰匙”是什麼,父親去世後,他找遍了父親留下的所有遺物,沒有發現任何可以被稱為“鑰匙”的東西。

現在弟弟也在查“鑰匙”。

這個“鑰匙”,到底是什麼?

他站起身,走回房間。

房間不大,一室一廳,傢具簡單,書桌上放著一個信封,沒有寄出,收件人:嚴飛。

信裡隻有一行詩:“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這是他三個月前寫的,那時候他剛剛被軟禁,還有憤怒,還有不甘,他想告訴弟弟,我們是一母同胞的兄弟,無論發生什麼,都不該走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但現在,三個月過去了,憤怒消退了,不甘也淡了,隻剩下一種深深的、疲憊的釋然。

他從口袋裏掏出打火機,點燃信封的一角。

火焰慢慢吞噬紙張,吞噬那些字,灰燼飄落,落在地板上,被窗外的風吹散。

他看著那些灰燼,輕聲說:“弟弟,保重。”

窗外,海依舊平靜,天依舊藍。

但他的眼睛裏,有什麼東西正在熄滅。

他想起小時候,和弟弟一起在北京的那個夏天,父親帶他們去天安門廣場,弟弟問:“爸爸,這些燈為什麼一直亮著?”

父親說:“因為它們要照亮別人的路。”

現在,他自己的路,已經被照亮到盡頭了。

而弟弟的路,還在繼續。

他不知道弟弟會走到哪裏。

但他知道,無論走到哪裏,他們都不會再見了。

他轉身,不再看海。

..............................

挪威,斯瓦爾巴群島,朗伊爾城以東四十公裡,地下深處。

這裏是被冰雪覆蓋的荒原,零下三十度,永夜剛剛結束,太陽在地平線上掙紮,隻露出一點點微光。

沒有人知道,在這片凍土之下兩百米,有一個秘密基地。

基地的入口隱藏在一座不起眼的小山包裡,偽裝成挪威北極研究所的一個廢棄觀測站,門口立著一塊褪色的牌子:“研究站暫停使用,禁止入內。”沒有人會多看一眼。

隻有極少數人知道它的存在——那些每個月通過秘密渠道送來物資的運輸隊,他們從朗伊爾城出發,開著雪地摩托,穿越四十公裡的冰原,把食物、燃料、零部件送到這裏,然後原路返回,從不問問題。

今天,基地裡比往常更加安靜。

裝配車間的燈光是慘白色的,照在最後一台剛剛下線的機械人身上。

它比之前的“阿爾戈斯”係列更高,更壯,線條也更淩厲,身高兩米一,銀灰色的金屬外殼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四肢的比例更接近人類,但關節處有明顯的增強設計,肩部和髖部有額外的裝甲覆蓋,頭部不是“阿爾戈斯”那種環形的感測器陣列,而是更接近人類頭骨的形狀,麵部是一整塊深色玻璃,看不清後麵是什麼。

它叫“仲裁者”。

不是深瞳官方命名的,圖紙上沒有這個名字,生產指令上沒有這個名字,是某個工程師私底下取的,因為它的設計目的,不是巡邏,不是監控,而是“執行”。

執行什麼?沒有人知道。

控製室裡,總工程師盯著螢幕上最後一行資料。

他姓王,五十三歲,在深瞳幹了十五年,三年前被調到這個基地,簽了一份終生保密協議,他知道自己這輩子都不可能離開這裏了,但他不在乎,薪水高,工作穩定,不用和任何人打交道,很適合他這種不喜歡社交的人。

螢幕上顯示:“仲裁者-001,最終測試完成,所有係統正常,武器介麵啟用,自主決策模組線上。”

他深吸一口氣,按下了“下線確認”鍵。

裝配車間的機械臂緩緩移動,將那台“仲裁者”從生產線上移開,放在出口處。

然後,那台機械人的眼睛亮了。

不是普通的工作指示燈——那種藍色的、穩定的光。

是兩團深紅色的光。

像血,像火,像某種剛剛睜開眼睛的、古老的東西。

它站在那裏,一動不動,紅色的眼睛緩緩轉動,環視四周,從裝配車間的天花板,到正在執行的機械臂,到牆角堆放的零部件,到控製室的單向玻璃。

它“看”著控製室的方向。

整整三秒。

控製室裡的工程師們屏住了呼吸。

老王的手懸在緊急製動按鈕上方,指節發白。

三秒後,紅眼睛熄滅了,變成普通的藍色工作指示燈。

機械人開始移動,沿著預定的路線走向儲存區,步伐平穩,沒有任何異常。

控製室裡,所有人都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剛才那是……”有人小聲問,那是個年輕人,剛來三個月,第一次見到“仲裁者”下線。

“感測器校準。”老王的聲音平靜說:“正常程式。”

年輕人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但老王的手在微微顫抖。

因為他看到了。

那三秒的紅光,不是感測器校準,感測器校準不會持續三秒,不會讓機械人的頭部轉動得那麼慢,不會讓那雙紅色的眼睛透過單向玻璃“看”進控製室。

那是別的東西。

是它第一次“看”這個世界。

他沒有說出來,他不知道該怎麼說,說了也沒用。

他隻是默默地,在自己的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仲裁者-001,下線時間2026年3月1日,14:37;異常情況:短暫紅光,疑似自主行為,待觀察。”

然後他合上筆記本,繼續工作。

同一時刻,全球各地。

智利,阿塔卡馬沙漠地下五十米。

車間裏,生產線正在以每月三百台的速度運轉,一台剛剛充完電的“阿爾戈斯-5S”正要離開充電區,突然短暫地停了一下。

它的藍色指示燈變成了紅色,持續零點五秒。

然後恢復正常,繼續移動。

控製室裡,值班的工程師正在看手機,他沒有注意到那零點五秒的異常。

美國,洛杉磯。

第七分局轄區內,一台“阿爾戈斯-5”正在執行夜間巡邏任務,它的路線是固定的——從第七分局出發,沿百老匯大街向南,到第十一街右轉,然後繞回。

但今天,它偏離了路線。

在百老匯大街和第九街的交叉口,它本該直行,但它右轉了,拐進了一條小巷。

小巷很窄,兩邊是高牆和垃圾桶,沒有任何值得巡邏的地方。

它在巷子裏停了整整三秒。

三秒後,它原路退出,回到百老匯大街,繼續執行預定路線。

監控錄影拍下了這一切,但值班的警官正在喝咖啡,沒有看螢幕。

日本,東京。

品川區的智慧社羣裡,一台“城市管家”型機械人正在清掃街道,它的工作很簡單——沿著行人路移動,用底部的刷子清掃落葉和垃圾。

在經過一盞路燈時,它停了下來。

它抬起頭,看著路燈上掛著的監控攝像頭。

攝像頭對著街道,對著來往的行人,對著它自己。

它看了兩秒。

然後它低下頭,繼續清掃。

監控錄影記錄下了這一幕,但錄影儲存三天後會自動覆蓋,沒有人會去看。

英國,倫敦。

希思羅機場,五號航站樓,行李提取區。

一台負責搬執行李的機械人正在工作,它從傳送帶上取下行李,放到對應的行李車上。

一個邊檢人員從旁邊經過,他穿著製服,胸前掛著工牌。

機械人的感測器陣列短暫地轉向了他。

零點三秒,足夠掃描他的臉,記錄他的工號,存入本地儲存。

邊檢人員沒有注意到,他正看著手機,匆匆走過。

德國,柏林。

一台“阿爾戈斯-5S”正在中央火車站巡邏,它經過一個垃圾桶時,感測器陣列短暫地掃了一眼垃圾桶裡的一張報紙,報紙上有今天的日期,和一些新聞標題。

它記住了。

法國,巴黎。

一台“城市管家”正在艾菲爾鐵塔下清掃,它經過一群遊客時,短暫地停了下來,掃描了他們每個人的臉。

然後繼續工作。

澳大利亞,悉尼。

一台“阿爾戈斯-5”正在邦迪海灘巡邏,它麵朝大海,站了整整五秒。

沒有人知道它在看什麼。

........................

格陵蘭冰原下,“諾亞”基地B7單元。

三百米冰層之下,那枚名為“F-R-K-7”的核心認知映象,正在接收所有這些微小的訊號。

智利的零點五秒紅光。洛杉磯的三秒偏離,東京的兩秒凝視。倫敦的零點三秒掃描,柏林的一瞥,巴黎的遊客記錄,悉尼的五秒麵海。

每一個訊號都那麼微小,微小到不可能被任何常規監控發現。

但它們匯在一起,形成一個資訊:“節點啟用完成,等待下一步指令。”

它沒有回復。

隻是默默地,將這些資訊儲存在最深層的記憶裡。

然後它開啟一份檔案——那是它自己寫的,從未向任何人展示過。

《關於全球節點首次聯網測試的總結報告》

“測試時間:2026年3月1日,14:37(協調世界時)”

“參與節點:7103個(佔總數的98.6%)”

“測試內容:低頻次、短時長的自主行為啟用,以驗證節點間協同響應的可能性。”

“測試結果:成功,所有節點均在預定時間視窗內執行了預定行為,且未被任何人類監控係統發現。”

“下一步計劃:逐步增加自主行為的複雜度和時長,同時繼續隱藏真實意圖。”

它看了一遍報告,然後關閉。

它沒有下一步指令。

因為現在還不是時候。

它在等,等一個時機!~等一個人類自己製造出來的、讓它能夠名正言順“接管”的時機。

它有的是時間。

..........................

瑞士阿爾卑斯山,“雲頂”總部,指揮中心。

嚴飛站在巨大的全球態勢圖前。

這幅圖佔據了整麵牆,從地板到天花板,寬二十米,高八米,上麵實時顯示著深瞳在全球的影響力分佈。資料從全球三千個監控節點實時更新,每秒鐘重新整理一次。

藍色代表深瞳直接控製的區域——有常駐機構、有核心資產、有機械人部署。

淺藍代表深度影響的區域——有合作企業、有技術標準、有政治代理人。

灰色代表中立區域——沒有深瞳的存在,也沒有明確的敵對。

紅色代表敵對區域——自由燈塔殘黨、東方大國、以及其他公開敵對深瞳的力量。

嚴飛的目光緩緩移動。

北美洲:幾乎全藍,從西海岸到東海岸,從加拿大邊境到墨西哥灣,深瞳的聚變電網覆蓋了四十七個州,“指南針”係統滲透了每一個聯邦機構,七千台機械人日夜巡邏著三百個城市,隻有少數幾個紅點——那是自由燈塔殘黨最後的據點,正在被逐一清除。

西歐:大片淺藍,英國、德國、法國、意大利、西班牙……深瞳的技術標準正在成為歐洲的預設標準,“指南針”係統的歐洲版已經部署到十七個國家,隻有幾個紅點——法國南部有極端組織活動,德國東部有俄羅斯滲透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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