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吃完飯,一邊在步行街溜達,一邊聊天。
王浩提著陳鼎言採購的幾包茶葉樣品,回頭看了眼那家裝修陳舊、客流稀少的店鋪,忍不住又嘀咕:“言子,那老爺子到底圖啥啊?位置這麼好,生意做成這樣,換個人早轉手了。”
他站在人行道的梧桐樹下,目光重新落回那間店鋪。午後的陽光透過枝葉,店鋪玻璃窗擦得很乾淨,能看見裡麵深色的木質桌椅,以及牆上幾幅泛黃的字畫。
確實如王浩所說,這個時間段,店裡隻有一桌客人。
“圖什麼……”陳鼎言輕聲重複,可能是愛好,也可能是在等待著什麼。
他冇有再多解釋,隻是對王浩說:“你先回學校,把我給你捋的點整理一下。鋪麵的問題我再想想辦法。”
接下來的三天,陳鼎言的生活軌跡變得極有規律。上課、去步行街繼續完善他的奶茶配方筆記。以及,每天在不同時段,出現在閒趣茶室附近。
他有時在書店,有時在隔壁的文具店,有時乾脆就坐在街角的花壇邊看書。目光卻始終留意著那間茶室的動靜。
觀察很快有了收穫。
首先是店主a。那是個看起來五十多歲的男人,穿著樸素但整潔的中山裝。陳鼎言從旁人口中得知,大家都叫他老譚。老譚開店時間很固定,早八晚九,雷打不動。
生意確實清淡,但總有幾個固定的老客:通常是三五位同樣年紀的退休教職工,每天下午準時來,一壺茶,一副棋,能消磨整個下午。老譚對他們極為客氣,茶水錢似乎也隻是象徵性收一點。
其次是關鍵人物b。陳鼎言注意到,每隔兩三天,總會有一個四十多歲、穿著夾克衫、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在傍晚時分來到店裡。
他不喝茶,隻買菸,每次都是固定的抽著紅塔山。而每當這個人出現,老譚總會放下手裡的事,親自迎到門口,遞煙,點菸,臉上的笑容裡帶著明顯的感激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恭謹。
兩人會在門口低聲聊幾句,通常都是老譚在說,中年男人聽著,偶爾點點頭。
通過從上課間隙之間跟各教學樓保安聊天得到的訊息,再對比那人的體貌特徵,陳鼎言基本確定:這位就是校後勤管理處負責商業街物業管理的馬科長。
最後是那位清瘦的老教授c。他來的次數最少,大概一週一次,總是在週二或週四的下午。他從不參與棋局,總是獨自坐在最靠裡的窗邊位置,點一壺綠茶,然後從隨身的舊公文包裡拿出書或稿紙,一看就是整個下午。
陳鼎言以大學生創業調研為由走訪周邊店鋪,拚湊出資訊碎片:
“老譚去年差點關店!衛生許可證過期,要罰一大筆,後來冇事了……聽說是上麵有人幫他說話了。”
“常來的周教授?文學院的寶貝,學問大。他好像特別念舊,隻去老譚那兒。有人說,老譚幫過周教授大忙。”
“馬科長前兩年升副處,那時有點波折,有人使絆子,後來不知怎麼擺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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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鼎言在筆記本上畫關係圖:
a欠b:衛生許可證危機,馬科長幫忙擺平——事業救命之恩。
b欠c:升職風波,需要德高望重者背書——誰幫的忙?周教授?
c欠a:周教授隻去老譚店,老譚異常尊敬——老譚幫過周教授大忙?什麼忙?
週五下午,陳鼎言在周教授離開茶室後,主動上前搭話。
“周教授,我是商學院學生陳鼎言,在做校園商業生態調研。您常去閒趣茶室,覺得那家店如何?”
周教授打量他:“你對這個感興趣?”
“我覺得商業不光是買賣,也是文化和記憶的載體。”
周教授沉默片刻:“那家店……老闆是個厚道人。很多年前,我丟過一樣很重要的東西,是他原封不動地還了回來。那不是錢能衡量的。”
陳鼎言得到了關鍵資訊,閉環完成了。
a(老譚)欠b(馬科長)事業救命之恩。
b(馬科長)欠c(周教授)聲譽正名之恩。
c(周教授)欠a(老譚)情感守護之恩。
三份沉重的人情債,都不是開口能討、拿錢能還的。老譚守著日漸蕭條的店,或許既因習慣,也因無法坦然麵對受了大恩卻無以為報的壓力。
破局的關鍵,在於創造一個三贏的契機。
幾天後,陳鼎言帶著《關於校內文化商業空間升級的學生創業計劃書》,走進後勤管理處馬科長辦公室。
計劃書紮實,有市場分析、產品規劃,還專門闡述了文化記憶傳承理念,提出“懷舊牆”、“老物件陳列區”等設想。
馬科長翻閱時,陳鼎言適時開口:“馬科長,我們調研發現閒趣茶室位置優越,但現有模式難發揮價值。我和文學院周教授交流過,他很認同保留校園記憶載體理念。他說,像『閒趣』這樣有歷史感、承載老教授回憶的角落,是校園文化的一部分,值得用更好方式延續。”
提到“周教授”,馬科長食指在計劃書上輕輕敲了一下。
“周教授真這麼說過?”
“是的。周教授還說,茶室譚老闆是個厚道人,當年幫過他大忙。”陳鼎言誠懇道,“我的想法是,如果能接手這鋪麵,會徹底升級硬體和模式,但核心是打造成新舊交融的空間。設懷舊牆,保留老茶室照片、老物件,請周教授、譚老闆等題字、分享故事。這不僅是盤活資產,更是對校園文化和人際情感的延續。”
他頓了頓:“隻是……譚老闆那邊,我溝通過幾次,他似乎有很深感情,不太願意轉讓。聽說譚老闆非常敬重您,不知您方不方便……從文化傳承和更好發揮店鋪價值的角度,幫我遞個話?”
辦公室裡安靜幾秒。馬科長靠在椅背上,摩挲著計劃書封麵。這個方案巧妙捆綁了他個人的“還人情”需求、解決實際問題以及可能的政績。
終於,馬科長放下計劃書,露出笑容:“小陳同學,想法新穎,很有心。老譚那兒……我或許可以幫你問問。但最終決定權在他,而且一定要尊重老譚感情,處理好老物件、老故事的留存。這不是簡單買賣。”
“我明白,謝謝馬科長!”
兩天後傍晚,馬科長照常來“閒趣茶室”買菸。但這次他冇馬上離開,而是和老譚走到店外僻靜處。
“剛纔有個學生來找我,挺有意思。他想在咱們這兒創業,搞新式茶飲,說要結合校園文化記憶。”馬科長像在閒聊,“他看中你這鋪子了。不過他不是要推倒重來。他那計劃書寫著,要專門弄『懷舊牆』,把你這老店照片、老物件、常來的老周他們的故事都放上去,讓現在的學生也知道咱們這代人的記憶。連文學院周教授,聽了這想法都點頭,說有意義。”
老譚握著煙的手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馬科長聲音壓低:“老譚,咱哥倆認識這麼多年,說句實在話。你這店開著是份念想,我懂。但你也得為自己想想,天天這麼耗著,累不累?那學生說了,你要是願意,開業請你當『榮譽顧問』,懷舊牆怎麼弄,也聽你和老周的意見。這鋪子在你手裡,是守著過去;換種方式,讓它以新麵貌活下去,甚至讓更多人記住咱們這些老傢夥、記住老周那些故事,是不是……更好?”
他特別在老周兩個字上用了力。
老譚猛地吸口煙,許久才啞著嗓子問:“周教授……真覺得好?”
“那學生是這麼說的。老周那個人,你知道,不認可的事,他不會點頭。”馬科長拍拍他的肩,“你再琢磨琢磨。也去問問老周的意思。我覺得,這或許……是個挺體麵的法子。”
馬科長走了。老譚在門口站了很久。
第三天下午,周教授出現。老譚泡好茶端過去,搓著手站在桌邊,罕見地侷促。
“周教授……”
“老譚,有事?”
老譚磕磕絆絆把馬科長轉述的方案說了一遍,最後低頭輕聲道:“那學生說……懷舊牆,聽咱們的。您看……這成嗎?”
周教授冇立刻回答。他轉頭看窗外,商業街上年輕學生們來來往往。夕陽斜照進店,在老舊木地板上拖出長長光影。
許久,他轉回頭,端起那杯已溫的茶,喝了一口。
“時代在變,老譚。人能守住記憶,是福氣。但記憶不是枷鎖。那個學生……若真能像他說的那樣去做,讓這地方以新的方式繼續存在,延續一些值得留下的東西……”
他停頓一下,看著老譚的眼睛,輕輕點頭。
“也好。”
週五下午,陳鼎言接到老譚電話:“想談談租房的事情。”
陳鼎言放下奶茶配方筆記,深吸口氣,拿起那份修改無數遍、含詳細懷舊牆設計方案和合作條款的計劃書,向閒趣茶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