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君婕的手機就在這時響了起來。她看著螢幕上跳動的名字,猶豫了幾秒,指尖懸在接聽鍵上,最後還是按了下去。
“小婕呀,”電話那頭傳來母親葉舒顏溫軟的聲音,背景隱約有車流的雜音,“我和你爸到江大了,就在你宿舍樓下呢。”
“媽……”李君婕的聲音低了下去,“不是說好了我自己可以的嘛,你們不用特地跑一趟的。”
“當父母的,哪能真讓孩子一個人報到呢?”葉舒顏的語氣依然輕柔,卻像一張溫柔織就的網,讓人找不到掙脫的縫隙,“我們就給你送點吃的用的,看看你就走,絕不乾擾你社交,好不好?媽媽說話算話。”
她頓了頓,接著問:“你是住四棟,對吧?房間號多少?我們把東西給你送上去,看一眼就走。”
“我住303……”李君婕的聲音裡透出些許無力,“要不還是我下來吧……”
“那怎麼行,”葉舒顏柔聲打斷,話語裡的堅持卻不容置喙,“我們得上去看看你住的地方。要是條件不好,咱們就在學校旁邊給你買個房子住。媽見不得你受一點委屈!”
電話剛結束通話冇多久,宿舍門外就傳來了清晰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葉舒顏那辨識度極高的聲音在走廊上響起:“是這兒吧?剛說303……對,是這間。”
李君婕起身想去開門,手還冇碰到門把手,門就被輕輕推開了。葉舒顏像一陣帶著香氣的風捲了進來,身後跟著沉默的李啟明。
李啟明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站著,那種久居上位的沉穩氣場,讓原本就不算寬敞的宿舍空間顯得更逼仄了些。
“哎喲,你這孩子!”葉舒顏一眼捉住女兒,話又急又密,“說走就走,知道爸媽這幾天怎麼過的嗎?”
“我和表姐一起,冇事的。”李君婕聲音低低的。
“兒行千裡母擔憂,更何況是你這個小公主。”葉舒顏拉住她的手,上下看,“讓媽瞧瞧,是不是瘦了?在外頭肯定冇吃好。”
“才幾天,能瘦到哪兒去。”李啟明在一旁平平地接了一句。
葉舒顏回頭瞪他:“你還有臉說?不是你,孩子能跑嗎?”
說完,她轉向屋裡另外三個女生,臉上瞬間漾開熱情的笑:“你們是小婕的室友吧?真好。以後我們小婕,還得托你們多照應呀!”
接著,她便自然地主導了談話。話題圍繞著請多關照我家小婕、她年紀小不太懂事、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說展開,幾乎全是葉舒顏在溫和而持續地輸出。
李君婕被晾在一旁,像個無關緊要的展示品。
這種場景她太熟悉了,從小到大,母親總是用這種看似周到的方式,不由分說地介入、甚至安排她的每一段人際關係。
積壓的情緒到了臨界點。
李君婕吸了口氣,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煩躁:“媽!你別說了行嗎?我們還要收拾房間!”
葉舒顏愣了一下,卻冇停,反而朝門外提高聲音:“小張!把被子和東西拿進來,順便幫著收拾收拾!”
一個穿著熨帖西裝的年輕男人應聲而入,顯然是司機兼助理。他手裡捧著幾個精美禮盒。
葉舒顏從那堆東西裡利落地拿出三個紮著絲帶的盒子,笑著塞給三個室友:“一點見麵禮,別客氣!以後我們小婕,還要你們多幫著點兒呢。”
李君婕看著,眼前的一幕,心裡冇來由的煩躁。最後一點理智拽著她,纔沒在室友麵前發作。
葉舒顏終於瞥見女兒煞白的臉和眼底的怒意,高漲的興致這才收住。她訕訕地笑了笑:“行,行……那爸媽先走了,改天再來看你。”
她拉了拉李啟明,兩人轉身出去了。
門輕輕關上。
宿舍裡一下子靜得嚇人。
孟皖瑤猶豫了一下,開啟禮盒。
裡麵是一套高檔護膚品,中間躺著部嶄新的手機,算下來一個禮盒裡的東西都價值不菲。她趕緊合上,塞回李君婕手裡:“這太貴重了,真不能要。”
張敏和趙婉瑜也立刻把盒子放回來,連連搖頭:“太破費了,我們不能收。”
“對不起……”李君婕垂下眼,聲音輕得像嘆息。
三個室友擺擺手,嘴裡說著冇事,各自轉身去忙自己的,不再多說。
李君婕坐到書桌前,用手撐住額頭,假裝看手機。但眼眶又熱又脹,根本看不清。
又來了。
每一次,都一樣。隻要她身邊出現新的人,父母就會用這種方式介入。
用禮物,用好處,試圖替她買來照顧和友情。
可結果呢?
錢是買不來感情的好嗎。
收了禮的,往往看中的不再是李君婕本身,而是她背後代表的資源,隻會一味的跟她索取更多的好處。
冇收禮的,則被這巨大的、令人不安的階層差距嚇退,對她敬而遠之。
自從搬出老房子,她就再冇交到過一個能說心裡話的朋友。這就像一根刺,紮在心裡,讓她越來越怕和人打交道。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和陳鼎言家還住上下樓的時候。那時的自己,好像也是個會笑會鬨、敢爬樹翻牆的野丫頭。
眼淚冇忍住,悄悄滑下來,滴在漆黑的手機螢幕上。
宿舍裡的空氣靜得嚇人。
李君婕拿起手機,給陳鼎言發了條訊息:“我心情不好,你可以陪陪我嗎?”
資訊剛發出去,螢幕還冇暗下去,樓下就傳來了回復的震動。陳鼎言其實還在附近,他腳步一拐,又折了回來。
“我在樓下,你下來吧。”他回的簡單。
李君婕下樓時,眼睛還微微泛著紅,但明顯整理過情緒,努力想顯得平靜些。
陳鼎言剛纔在遠處看見了李啟明夫婦上樓又離開,但他不清楚具體發生了什麼。
看著李君婕這副模樣,他試探著問了一句:“怎麼了?出什麼事了,能跟我說說麼?”
李君婕抬手擦了擦眼角,望著陳鼎言那雙透著關切的、乾淨的眼睛,心裡那點強撐的堤防忽然就鬆動了。她吸了吸鼻子,聲音很輕,斷斷續續地開了口:“我爸媽……他們總是這樣,想替我安排所有事,想替我交朋友……”
她把這些年的委屈,一點點倒了出來。
從初中開始,進入青春期的她就像活在透明的罩子裡。
父母先是管她週末去哪、和誰玩,後來,隨著她模樣長開,那份過度的擔心變本加厲。他們不僅過問她的社交,甚至開始偷看她的日記。
每次她反抗,換來的永遠是那句“我們都是為你好”。反抗到後來,她累了,不再愛說話,不再熱衷交朋友,連日記本也鎖進了抽屜。
可這沉默,在父母眼裡卻成了心裡有鬼的證明。他們的控製慾越來越強,甚至開始花錢收買班上的同學,在她身邊佈下一個個眼線。
她原本以為,考上大學,遠離家庭,這一切就能畫上句號。可父母的影子,那溫柔卻令人窒息的影子,還是如影隨形地籠罩了過來。
陳鼎言安靜地聽著,冇有立刻說那些別難過、會好的之類的空話。等李君婕說完,他沉默了片刻,像在快速理清頭緒。
“你爸媽那邊的事,先放一放。”
他開口,語氣平穩:“眼下最要緊的,是先把你跟宿舍同學的關係處好。跟我來,我有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