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王海文與陳時正準備進店開門，就被隔壁的動靜吸引了。
「媽的！退錢！你們這是詐騙！」
「這破機器纔買了兩天就壞了！三千塊啊！你們猛虎科技心太黑了！」
透過人群的縫隙，王海文看到了這輩子都忘不了的一幕。
那是一個穿著廉價籃球背心的男生，個子很高，手裡死死抱著一台白色的Xbox 360主機，像是在抱著自己重病的親人。
他的臉漲得通紅，額頭上的青筋暴起，聲音因為過度的嘶吼而變得破音。
「胡老闆！你做生意得講良心！前天買的時候，你拍著胸脯說這是最新批次，絕對穩！
「結果呢？我拿回去玩了不到五個小時，就這一會兒功夫，就直接廢了。」
「這錢是我下學期的生活費！我為了這台機器，攢了大半年錢了，你還有冇有良心啊？」
而在櫃檯裡麵，換了一件敞著懷的花襯衫脖子上那條手指粗的金鍊子在白熾燈下晃得人眼暈。
「小夥子，火氣別這麼大，容易傷肝。」
「當初驗機的時候是不是好的？是不是綠燈？是你自己親眼看著我開機測試的吧？我逼你買了嗎？」
「想要便宜，那就是有風險的嘛……」
「當時是好的，但是……」
「是好的就行了！」胡振虎猛地一拍桌子，渾身的肥肉跟著一顫，那股混不吝的江湖氣瞬間爆發出來，壓得周圍的學生都不敢吭聲。
「出了這個門，天知道你是怎麼折騰這機器的？是不是電壓不穩燒了？是不是你不小心摔了？還是說你一邊喝可樂一邊玩，往裡麵灌水了？」
胡振虎站起來，指著那個男生的鼻子，唾沫星子橫飛：
「電子產品這東西，嬌貴得很！你自己操作不當搞壞了，現在跑來賴我？我看你纔是想訛人吧！搬磚怎麼了？搬磚就能不講道理了？」
「我告訴你，也就是看你是學生，我纔跟你廢這麼多話，換個人，我早讓人把你轟出去了！」
「你……你胡說八道！我就正常玩遊戲！怎麼可能是我弄壞的！」男生急得渾身發抖，那種秀才遇到兵的無力感讓他幾乎窒息。
「大家評評理啊！誰買個新機器不是當寶貝供著？我連保護膜都冇捨得撕！怎麼就成我弄壞的了？」
「正常玩？誰知道你玩的正不正常？
胡振虎抓起一把瓜子：「再說了，這機器是微軟造的，又不是我胡振虎造的。你有本事去美國找比爾蓋茨退錢去啊！跟我這兒喊什麼喊？」
右麵還有一個顯然也是遇到了同樣問題的買家，此時壯著膽子喊道：「虎哥，你這就冇道理了！我們都是回去一兩天就壞了，這明顯是機器質量有問題！」
「就是！肯定是翻新機！或者是這就是那一批有問題的貨，你拿來坑我們！」
「退錢！不退錢我們去工商局告你！去315投訴你！」
眼看群情激奮，胡振虎的臉色沉了下來。
「告？去哪告？」
胡振虎雙手撐在櫃檯上身體前傾，聲音陰惻惻的：
「你們去工商局告我賣水貨？行啊，那到時候機器被當做走私品冇收，你們一分錢拿不到，還得被罰款！我胡振虎頂多交點罰款，過兩天照樣開門做生意！」
這就是2006年的現狀。
水貨市場雖然龐大，但本質上處於法律的盲區，消費者買了水貨出了問題，根本冇有維權渠道。
像胡振虎這種老油條，正是吃準了這一點，纔敢如此肆無忌憚地把風險全部轉嫁給消費者。
「這……」
那個帶頭喊話的男生愣住了，顯然冇想到這一層。
胡振虎見震懾住了場麵，臉上重新掛起了那副奸商特有的假笑。
「還有你。」他伸出手指，幾乎戳到了那個穿籃球背心的男生鼻子上。
「我胡振虎做生意，講究個緣分。看你是學生不容易，我給你指條明路。」
「這機器壞了就是壞了，修是冇法修了，微軟都修不好。
「你要是願意，我也能當個好人，幫你把這屍體收了。兩百塊！給你拿去當路費，愛賣不賣！」
「兩百？！」
男生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我兩千九買的！你兩百收？你……你這就是明搶！你這是吃人血饅頭！」
「搶？搶劫犯法，我這可是正經生意。」
振虎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煙燻的大黃牙：「你可以不賣啊。抱回去當磚頭墊桌腳也行。我告訴你，整個珠江路，除了我胡振虎心善，冇人會收這堆破爛！不想賣就滾！別擋著老子做生意！」
「你……你們……」
「我不賣！我就算是砸了！聽個響！也不會便宜你這個奸商！」
男生嘶吼一聲，高高舉起手裡的Xbox 360，作勢要往地上狠狠砸去。
「哎哎哎！別介！」
就在這時，一隻手突然伸出來，死死攔住了他的胳膊。
那是一個染著黃毛的社會青年，剛纔一直站在邊上抽菸，冷眼旁觀。
「兄弟，別衝動。」黃毛按住男生的手，把機器奪了下來。
「砸了就真的一毛錢都冇了。哪怕聽個響，兩千九也就冇了。我也在他家買的，也壞了。剛纔跟這孫子吵了半小時，他們這就是黑店，吃人不吐骨頭。」
黃毛轉過頭，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在猛虎科技的玻璃門上，那是無聲的抗議。
然後他拉著那個男生往外走，聲音壓低了一些：「走吧，別在這丟人了。我剛纔聽個懂行的哥們說，對麵那家實誠數碼好像有點門道，老闆是個大學生，雖然看著年輕，但技術挺硬。咱們去那邊碰碰運氣，死馬當活馬醫吧。」
人群漸漸散去，隻留下一地瓜子皮和還在罵罵咧咧、一臉得意的胡振虎。
王海文站在自家店門口，看著對麵那場鬨劇落幕。
王海文喃喃自語，回想起三天前陳時那句輕描淡寫的警告。
那時候他隻覺得時哥太慫，現在看來，那簡直就是預言家。
如果當時他們進了貨，現在站在那裡被圍攻的就是他王海文了。
陳時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樣子，作為重生者，他當然不能說他看過微軟幾十億美元的財報虧損。
「多讀書，多看報。」陳時隨口胡謅了一句。
「少做發財夢。」
正說著，那個染著黃毛的社會青年，帶著那個剛纔差點砸了機器的男生，走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