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彭磊站在家庭影院室裡，投影儀將華納剪輯部發來的《超體》的粗剪版投射在120英寸的螢幕上。
昏暗的房間裡，隻有螢幕閃爍的光影在他臉上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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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磊盤腿坐在地毯上，膝蓋上攤開著厚厚的筆記本，嘴裡咬著鉛筆頭，時不時在紙上快速記錄著。
「第37場，塞隆特寫鏡頭色溫偏高......」他皺著眉頭寫下批註，「膚色看起來像得了黃疸。」
「第89場，追車戲背景CGI需要加強細節......」
鉛筆在紙上沙沙作響，「特別是第三輛警車的輪胎，簡直像橡皮做的。」
彭磊按下遙控器暫停鍵，畫麵定格在塞隆飛身躍過計程車的慢動作鏡頭。
這個鏡頭他們已經重拍了七次，但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彭磊揉了揉發酸的眼睛，伸手去夠茶幾上的咖啡杯，卻發現咖啡早就涼了。
就在這時，手機螢幕亮了起來，在昏暗的房間裡格外顯眼。
是塞隆發來的簡訊：「聽說你回LA了？後天有空喝咖啡嗎？老地方。」
彭磊嘴角微微上揚；他想起上次和塞隆喝咖啡時，她堅持要嘗他點的越南冰咖啡，結果被濃烈的味道嗆得直皺眉的樣子。
手指在螢幕上輕點：「當然，不過這次別搶我的咖啡了。」
發完訊息，他伸了個懶腰，目光重新回到螢幕上。
工作檯上散落著各種標記貼和分鏡指令碼，最上麵壓著迪士尼送來的《飛屋環遊記》企劃書。
窗外，洛杉磯的夜色已經完全降臨，城市的燈光像星辰般閃爍。
他拿起遙控器，繼續播放影片。工作纔剛剛開始，但此刻，彭磊感到一種久違的充實感。
就像回到第一部電影時，在剪輯室裡通宵達旦的那種純粹的創作熱情。
…………
清晨的陽光透過落地窗灑進客廳時，彭磊已經穿戴整齊。
他繫上母親臨走前偷偷塞進行李箱的那條暗紅色領帶；據說是在開福寺開過光的「事業順利」領帶。
手機螢幕亮起，助理艾瑪發來訊息：「車已到樓下，皮克斯10點的會議資料已發您郵箱。」
駛向愛莫利維爾的路上，彭磊翻閱著《飛屋環遊記》的最新設定集。
當車子駛過金門大橋時，他突然注意到概念圖中卡爾爺爺的客廳牆上掛著一幅中國山水畫；這正是他上次視訊會議時提出的建議。
「彭導！」皮克斯的前台小姐姐熱情地打招呼，「彼得已經在會議室等您了。」
推開會議室的門，迎接他的是導演彼得·道克特和十餘名核心創作成員。
牆上貼滿了故事板，其中幾張明顯標註著「中國元素」的字樣。
「彭！」彼得快步走來擁抱，「你來得正好，我們剛完成新場景的動畫測試。」
投影儀亮起，螢幕上出現了一段全新的場景：小羅和卡爾乘坐飛屋來到一個充滿東方韻味的山穀。
竹林隨風搖曳，遠處是層巒疊嶂的青山，風格明顯借鑑了九寨溝的奇特地貌。
「按照你的建議，」動畫總監指著畫麵解釋，「我們參考了《臥虎藏龍》的竹林場景，但加入了更多色彩......」
彭磊眼前一亮。竹林中若隱若現的亭台樓閣，屋簷上蹲坐的石獅子。
甚至遠處山間飄蕩的雲霧，都帶著濃鬱的中國水墨畫意境。
更讓他驚喜的是，當鏡頭拉近，可以看到卡爾爺爺的背心上繡著一個小小的龍紋。
「這個細節太棒了。」彭磊忍不住讚嘆。
「還有更棒的。」彼得神秘地眨眨眼，切換到了下一個場景。
畫麵中，小羅興奮地跑進一箇中式庭院，院子裡擺滿了各種造型的風箏——蝴蝶、金魚、蜈蚣......最引人注目的是一條巨大的中國龍風箏，在夕陽下熠熠生輝。
「我們專門請教了中國的風箏藝人，」藝術指導興奮地說，「這條龍風箏的每一節都能活動，飛起來絕對震撼！」
會議持續了整整三個小時。當討論到影片中的配樂時，彭磊提出了一個大膽的建議。
「為什麼不在冒險主題曲中加入一段二胡？中國民樂特有的蒼涼感很適合卡爾的孤獨心境。」
音樂總監眼睛一亮：「太巧了！我們剛聯絡了馬友友，他推薦了一位年輕的二胡演奏家......」
午餐時間，彭磊被帶到員工餐廳。
令他驚訝的是，今天的特供選單居然是「湖南風味周」——剁椒魚頭、小炒肉、臘味合蒸整齊地排列在取餐檯上。
「聽說你要來，」彼得笑著說，「廚房特意準備的。不過這個辣椒......」
他指著自己通紅的臉，「比我們想像的凶猛多了。「
下午的劇本研討會上，彭磊提出了一個關鍵修改。
將原本設定在南美的「天堂瀑布」改為一個融合了黃果樹瀑布和九寨溝特色的虛構景觀。
「中國觀眾會感受到我們的誠意，」他指著概念圖說，「而且這種層疊的瀑布群在視覺上更有衝擊力。」
傍晚離開時，動畫師們正在加班調整主角的服裝設計。
彭磊注意到小羅的揹包上多了一個熊貓掛件，而卡爾的柺杖頂端被雕刻成了龍頭的形狀。
「下週我們會呈現更完整的中國元素場景。」
彼得送他到停車場時說，「對了，馬友友推薦的那位二胡演奏家明天到，你要不要一起來聽試奏？」
彭磊看了看日程表：「一定來。」
回程的車上，他給母親發了條訊息：「媽，你猜怎麼著？我讓美國動畫片裡的老爺爺穿上了繡中國結的背心。」
三秒後，母親回復了一連串的感嘆號：「！！！我就說那條開光領帶有用吧！！！」
夜幕降臨，彭磊站在公寓的落地窗前，望著遠處燈火通明的皮克斯大樓。
他想起小時候在長沙街頭買過的孫悟空麪人，想起父親帶他看的第一部國產動畫片《大鬨天宮》。想起大學時，為了看一場中國獨立動畫展跑遍半個BJ的執著。
現在，他正將這些記憶中的中國元素，一點一滴地注入這部即將走向全球的動畫電影中。
茶幾上，《飛屋環遊記》的新版劇本靜靜躺著，扉頁上印著中英雙語的片名。
在英文標題「Up」旁邊，是彭磊親手書寫的漢字「飛屋環遊記」，墨跡還未乾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