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磊站在迪士尼動畫大樓的洗手間裡，反覆整理著襯衫領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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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中的年輕人黑髮微亂，眼睛裡閃爍著不安與期待。
他深吸一口氣，水龍頭感應到動作自動出水，嘩啦啦的聲音在空蕩的洗手間裡格外清晰。
「冷靜，就像排練時那樣。」他用中文低聲對自己說，然後換成英語又重複了一遍。
胸前的迪士尼實習生工牌隨著呼吸起伏。一年前，作為北京電影學院動畫係的優秀學生，他被選派到迪士尼動畫進行為期一年的實習。
重生後的今天，他將向迪士尼推銷這兩天自己構思已久的《飛屋環遊記》企劃。
公文包裡有他熬夜三個月完成的成果：三十頁劇本大綱、二十張角色設計圖、十幅關鍵場景概念圖，還有一份詳細的美術風格說明。
這些資料被整齊地裝訂在藍色檔案夾裡，他特意選了這個顏色，因為這是卡爾爺爺外套的顏色。
「彭？」洗手間門被推開，馬克·丹尼爾的助理探頭進來，「會議五分鐘後開始。」
「馬上好。」
彭磊迅速將一綹不聽話的黑髮撥到耳後，最後檢查了一遍牙齒上有冇有食物殘渣。
走出洗手間，迪士尼動畫大樓的走廊牆上掛滿了經典角色的概念圖。
一年前剛到這裡時，他曾像個真正的粉絲一樣在這些畫作前駐足驚嘆。
而現在，他快步走過它們，心跳隨著接近會議室而加速。
「你看起來像要去赴刑場，昨晚發過來的郵件我看了。等會給你機會，你在上麵展示。」
馬克·丹尼爾在會議室門口等他，灰白的鬢角修剪得一絲不苟，藍眼睛裡帶著調侃。
「隻是有點緊張，馬克。」彭磊調整了一下領帶。
這位迪士尼創意開發部副總裁是他能繼續留在這裡的貴人。馬克在昨晚檔案中，看中了他隨手畫氣球房子草圖，破例給了他今天這次提案機會。
………
華納的會議結束後，彭磊又進小會議室。會議室裡已經坐了六個人，陽光透過落地窗將長桌照得發亮。
彭磊認出其中幾位是迪士尼動畫的高層製片人，他們的目光在這個年輕的中國實習生身上短暫停留，然後又回到手中的檔案上。
「各位，這是彭磊。」馬克向眾人介紹。
「我們迪士尼的實習生，來自北京電影學院。他有個很有趣的創意想和大家分享。」
彭磊走到投影儀前，接過馬克遞來的雷射筆。
當他開口時，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穩定：「《飛屋環遊記》，一個關於失去、記憶和重新開始的故事。」
第一張幻燈片是主角卡爾·弗雷德裡克森的造型設計。
一個方形臉龐、戴著厚框眼鏡的倔強老人。彭磊特意放大了老人領結的特寫。
「這個紅色領結是他已故妻子艾麗送給他的禮物，將成為貫穿全片的情感符號。」
他點選遙控器，切換到氣球捆綁著老房子的壯觀畫麵：「當開發商要拆掉他與艾麗共同生活了一輩子的房子時，卡爾決定用一萬個氣球帶著房子飛往南美洲——他們年輕時夢想去探險的地方。」
會議室裡有人發出輕聲讚嘆。彭磊看到一位女製片人嘴角微微上揚，這讓他內心更興奮，談判的信心大增。
「但卡爾不知道，8歲的亞裔童子軍羅素意外搭上了這趟飛行。」
幻燈片切換到滑稽的手工畫麵，胖乎乎的羅素掛在門廊上晃盪，「這一老一少將共同經歷一場非凡冒險，而最終..」
「等等，」一位戴眼鏡的製片主管打斷他，「為什麼是亞裔男孩？」
彭磊早有準備：「部分基於我的童年經歷。羅素的樂觀與卡爾的孤僻形成對比，而亞裔身份能為故事增加文化多樣性。」
他冇有說的是，在前世的記憶中，這個設定確實讓電影獲得了更廣泛的觀眾共鳴。
他繼續展示關鍵場景：卡爾和羅素數路過的彩色汽車；老人在翻閱艾麗的冒險手冊時發現最後一頁的驚喜；房子最終降落在天堂瀑布旁的壯麗畫麵...
「故事的核心，」彭磊總結道，「是如何在失去所愛後重新找到生活的意義。用視覺語言來說！」
他切換到最後一頁幻燈片，上麵是卡爾空蕩蕩的椅子慢慢飄向雲端的草圖，「有時候，放手纔是真正的冒險。」
會議室裡一片寂靜，彭磊的心有一瞬間的咯噔，他不確定這種沉默是好是壞。
………
「彭，」馬克終於開口，「這個創意非常成熟。特別是艾麗的冒險手冊這個設定，很打動人。」
「謝謝。」彭磊微微鞠躬。
「但是，」一位年長的製片人摘下眼鏡擦拭，「你有多大把握能完成這樣一個複雜的情感故事？我是說，你甚至冇有一部完整的動畫作品。」
彭磊感到一陣熟悉的挫敗感爬上脊背。
前世作為動畫師的經歷告訴他，這種「缺乏經驗」的質疑是最難跨越的門檻。
「我在北電完成了兩部動畫短片，」他開啟電腦，調出作品集，「其中《紙鶴》獲得了北京大學生電影節最佳動畫短片。」
幾位製片人傳閱著電腦視訊，表情有所緩和，但那位年長製片人又丟擲新問題：「為什麼是南美洲？為什麼不是阿拉斯加或者其他地方？」
「因為...」
彭磊差點脫口說出「因為原版就是這麼設定的」，急忙改口，「南美的熱帶雨林與卡爾的北歐血統形成強烈對比，視覺上更有衝擊力。而且天堂瀑布確實存在於委內瑞拉。」
這個回答似乎令人滿意。
接下來半小時，彭磊回答了關於預算、技術實現和市場定位的各種問題。
他儘可能用前世的專業知識應對，但有些細節實在記不清了。
「最後一個問題。」
馬克環視眾人後問道，「如果迪士尼決定開發這個專案，你希望以什麼身份參與？」
彭磊心跳加速，這是最關鍵的問題：「創意總監和投資人。這是我構思三年的故事，我瞭解每個角色的靈魂。」
會議室裡響起幾聲輕笑。那位年長製片人搖搖頭：「孩子，迪士尼不可能讓一個實習生擔任創意總監。先不說你有冇有錢，這是價值上億美元的專案，不是學校作業。」
「我可以接受資深製片人的指導，」彭磊急忙補充，「但我必須參與核心創作決策。」
馬克和幾位高管交換了眼色，然後示意彭磊先出去等待。
………
彭磊在會議室外的沙發上坐了整整二十分鐘，期間喝了一杯水，去了一次洗手間抽菸。
當馬克終於開啟會議室門時，他的表情已經說明瞭一切。
「彭，我們喜歡這個創意，」馬克坐在他對麵，「真的很喜歡。但高層認為風險太大，讓新人擔任核心創作和投資人。」
彭磊感到一陣眩暈：「所以...」
「迪士尼願意以五十萬美元買斷這個創意的全部版權，」馬克遞過一份合同，「你可以保留'故事原創'的署名，但專案將由我們的資深團隊接手開發。」
五十萬，對實習生來說是筆钜款，但與他前世的記憶相比。
原版《飛屋環遊記》全球票房超過七億美元，周邊版權最少二十億美元，這簡直是搶劫。
「創意總監和投資呢？」彭磊做最後嘗試。
「冇可能。」馬克斬釘截鐵。
彭磊低頭翻看合同，條款密密麻麻。其中一條引起他注意：迪士尼有權對故事進行任何修改，原創者不得乾涉。
「我可能需要時間考慮。」他最終委婉說道。
馬克拍拍他肩膀：「當然。但別等太久，這個機會不會一直存在。」
走出迪士尼大樓時，加州的陽光依舊燦爛，但彭磊感到一陣刺骨的寒冷。
他坐在停車場的長椅上，翻看自己精心準備的企劃書。那些角色設計、場景構圖、情感線索...全都將成為故事裡的素材。
手機震動起來，是北電室友發來的QQ資訊：「提案怎麼樣？學校領導很關注你的表現。」
彭磊盯著螢幕不知如何回復。在前世的記憶中，中國動畫產業即將迎來爆髮式增長也是2014年後。
他抬頭望向迪士尼標誌性的睡美人城堡剪影，第一次對自己的重生優勢產生了懷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