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場刊第一
五月的坎城夜晚，電影宮前的水晶燈將紅毯照得如同白晝。
彭磊站在台階上，黑色西裝口袋裡別著一朵小小的白色茉莉花一一這是助理艾瑪的主意，說是能給首映帶來好運。
「他們來了。」劉藝菲輕聲提醒，手指不自覺地絞著禮服裙上的薄紗。
遠處，韓三平領著一行人緩步走來。彭磊一眼就認出了杜琪峯標誌性的黑框眼鏡，婁燁永遠微的眉頭，還有蔡明亮那彷彿永遠睡不醒的慵懶步伐。
更令人意外的是，範彬彬挽著李安導演的手臂走在隊伍中間，她銀色的禮服在燈光下像一條上岸的美人魚。
「歡迎各位來捧場。」彭磊迎上前，故意壓低聲音，「需要給各位準備醒酒茶嗎？」 【記住本站域名 解悶好，.超流暢 】
杜琪峯的妻子瞪了丈夫一眼：「某些人現在聞到酒精味就想吐，可不敢再喝了。」
她轉向彭磊，眼中帶著讚賞，「小彭導演，昨晚你喝倒了三個導演，自己還能站著走出去，這份酒量配得上你的才華。」
彭磊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昨晚那場酒局的記憶碎片般閃現一一700毫升的軒尼詩X0。
他一個人喝了大半瓶，杜琪峯拍著他肩膀說「後生可畏」，婁燁則用上海話嘟著「小赤佬酒量這麼好」。
「彭導，」李安溫和的聲音打斷了他的回憶，「聽說你的片子用了很多聲音實驗？」
「是的，李導。我們嘗試用聲音設計來模擬聽力障礙者的感知世界。」
李安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勇敢的選擇。聲音是最容易被忽視的電影語言。」
範彬彬好奇地湊近劉藝菲：「藝菲，聽說你為了這個角色學了三個月手語？」
「三個月零兩周。」劉藝菲微笑著糾正，「每天六小時，連做夢都在比劃手勢。」
她纖細的手指在空中靈巧地翻轉，做出一個優美的手勢，「這是電影』的意思。」
蔡明亮突然插話：「手語是最純粹的身體表演。」他轉向彭磊，「開場真的完全無聲？」
「三分鐘零七秒。」彭磊點頭，「連背景音都沒有。」
婁燁吹了聲口哨：「坎城評委要麼愛死你，要麼恨死你。」
隨著入場鈴聲響起，眾人向放映廳走去。彭磊落在最後，深吸一口氣。
半年籌備，三個月拍攝，無數次剪輯修改，全為了接下來的107分鐘。
放映廳內座無虛席，當燈光暗下，銀幕上首先出現的是一片寂靜的海麵，隻有微微起伏的波浪沒有音樂，沒有旁白，甚至連環境音都被刻意抹去。
起初有觀眾不安地挪動身體，咳嗽聲此起彼伏，但漸漸地，整個影廳陷入一種奇特的集體專注狀態。
這是彭磊精心設計的開場；用三分鐘完全無聲的畫麵，讓觀眾先「失去」聲音，再隨著主角露比（劉藝菲飾）逐漸發現音樂的魅力而重新「獲得」聽覺。
當第一個音符終於打破沉默時，觀眾席竟然自發響起一陣釋然的嘆息。
隨著故事展開，觀眾席不時傳來啜泣聲。露比作為聾啞家庭中唯一有聽力的孩子，在漁船與音樂學校間掙紮的每個瞬間都牽動著觀眾的心。
當露比在合唱比賽中轉身，看到坐在後排的父母正努力通過周圍人的反應來「感受」她的歌聲時，前排的蔡明亮摘下了眼鏡擦拭。婁燁緊抿的嘴角微微顫抖，而譚卓早已淚流滿麵。
特別是一場露比教父親感受聲帶震動的戲份；劉藝菲將馬特·達蒙的手放在自己喉嚨處，隨著她哼唱《當你老了》，達蒙飾演的父親從困惑到震驚再到狂喜的表情變化，堪稱表演教科書級別的片段。影廳後排傳來明顯的抽泣聲。
影片在露比與全家用手語「演唱」《YouAreMySunshine》中達到**。
當最後一個手勢落下，銀幕轉黑，整個放映廳陷入短暫的絕對靜默一一就像電影開場時那樣。
然後，掌聲如雷暴般爆發。觀眾們起立致敬，掌聲持續了整整八分鐘。
彭磊幾次想開口致謝，都被新一輪的掌聲打斷，
劉藝菲站在他身旁，睫毛上還掛著淚珠，她悄悄捏了捏彭磊的手腕，後者才發現自己一直在發抖。
「太完美了。」走出影廳時，蔡明亮仍沉浸在劇情中，他抓住彭磊的肩膀，「那個父親第一次'聽'到女兒聲音時的手勢細節，我可能一輩子都忘不掉。「
婁燁點燃一支煙，深深吸了一口：「可惜了，今年評委會有幾個評委更偏好政治片...」
「不可惜。」蔡明亮罕見地打斷同行，「這種能同時打動專業評委和普通觀眾的電影，纔是真正的傑作。那個無聲開場，簡直是天才之舉。」
杜琪峯沉默地走在最後，作為競爭對手，他不得不承認《健聽女孩》的完成度遠超預期。
那個車窗上「我愛你」的手勢，就像一記重拳擊中所有觀眾的心房。
「出了個怪物啊，青年導演難了。」杜琪峯輕聲感嘆，「你們注意到那個小姑孃的表演了嗎？
影後表現啊。」
與此同時，電影宮外的媒體區已經炸開了鍋。
《銀幕》雜誌的記者飛快敲打著鍵盤：「中國導演彭磊的《健聽女孩》首映引爆坎城，劉藝菲奉獻職業生涯最佳表演。」
旁邊《好萊塢報導》的記者正對著手機大喊：「立刻聯絡馬特·達蒙的經紀人！我們需要獨家專訪！」
卡爾頓酒店的晚宴上，水晶吊燈將香檳杯映照得如同琥珀。
彭磊剛接過侍者遞來的酒杯，他環顧四周，宴會廳裡衣香影，籌交錯間儘是國際電影界的頂級人物。
三年前在迪士尼熬夜加班實習日子，與眼前這個星光熠熠的夜晚恍如隔世。
「那個無聲的開場很大膽，但效果驚人。」
一陣優雅的香水味飄來，彭磊轉身，看到伊莎貝爾·於佩爾不知何時已站在他身旁。
這位法國國寶級女演員今晚身著簡約的黑色晚禮服，銀灰色的短髮在燈光下像一頂皇冠，襯得她那雙銳利的眼睛更加攝人心魄。
彭磊他下意識地抿了一口香檳才開口：「我想讓觀眾先失去聲音，然後再體會聲音的珍貴。就像露比在電影中的旅程一樣。」
「聰明的選擇。」於佩爾眼中閃爍著專業的光芒，她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擊著香檳杯，「劉的表演令人難忘。那個她獨自在浴室嘗試發聲的鏡頭一一」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彙，「如此脆弱又如此堅強，讓我想起了年輕時的伊莎貝爾·阿佳妮。」
這個比擬讓彭磊心跳加速，阿佳妮是法國影壇的傳奇，於佩爾竟將劉藝菲與她相提並論。
「她為那個鏡頭準備了很久。」彭磊解釋道，「我們拍了二十七條，直到她嗓子都啞了。」
「值得。」於佩爾微微頜首，「評審團裡有人擔心三分鐘的靜默太長，但事實證明，這正是影片最打動人心的設計。」
她突然壓低聲音，「你知道坎城上次給完全無聲的開場鼓掌是什麼時候嗎？」
彭磊搖頭。
「1959年，《廣島之戀》。」於佩爾眼中閃過一絲狡點，「巧合的是，那部電影也是關於記憶與感官的。」
就在這時，宴會廳另一角爆發出一陣笑聲。彭磊轉頭看去，劉藝菲被各國媒體團團圍住，閃光燈此起彼伏。她今晚穿著一襲淡粉色的定製禮服，襯得肌膚如雪，在人群中格外耀眼。
「為了理解角色，我在聾啞學校住了兩個月。」劉藝菲對BBC記者說，手指不自覺地比劃著名手語，「最大的挑戰不是技術，而是如何表現一個聽障者在聲音世界中的孤獨感。」
她的法語流利得令人驚訝，《綜藝》雜誌的記者立刻追問：「與馬特·達蒙合作的感受如何？」
「馬特是個天使。」劉藝菲眼睛亮了起來，他為了那場感受聲帶震動的戲，提前一個月開始練習。拍攝間隙，他總是不停地問這樣感覺對嗎？」
彭磊遠遠地看著這一幕，嘴角不自覺地上揚。他想起拍攝那場戲時的情景：波士頓十二月的海風刺骨，劉藝菲隻穿著一件單薄的毛衣站在漁船上，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台詞，直到聲音嘶啞。
而達蒙一一這位好萊塢巨星，竟然陪著她在寒風中站了整整六個小時。
「老闆。」艾瑪悄悄湊過來，手裡捏著一遝名片，「《名利場》想約你明天做專訪，還有Pathe的人剛遞了名片，說想談法國發行權。」她壓低聲音，「他們開價已經比電影節前時翻了一倍。」
韓三平不知何時也加入了他們，這位中影掌門人今晚紅光滿麵，手掌比劃了一個數字。
「小彭啊，我剛才碰到MK2的老闆，英法德開了個價.．.」
「多少？」艾瑪瞪大眼睛。
「八位數，歐元。」韓三平得意地眨眨眼，「不過別急著答應。」
他湊近彭磊耳邊，「於佩爾剛才和評審團其他成員交談時，我注意到她做了這個手勢..：」他模仿了一個豎起大拇指的動作。
彭磊感到一陣眩暈，不知是因為酒精還是這個暗示。MK2是歐洲最大的電影發行商之一，而八位數的報價確實不低了。
「別想太多。」韓三平拍拍他的肩，「先享受今晚。看，有人來找你了。」
李安導演端著兩杯威士忌走了過來，遞給他一杯。「你的聲音設計讓我想起伯格曼。」
這位享譽國際的大師開門見山地說，「但更溫柔，更有希望。那個海浪的隱喻，很東方。」
彭磊雙手接過酒杯「李導，您的《斷背山》纔是我..：」
「別。」李安微笑著搖頭，「今晚是你的時刻。說真的，考慮過合作嗎？有幾個專案很適合你。」
這個提議來得太突然，彭磊一時不知如何回應。就在這時，他的餘光警見婁燁和杜琪峯正在不遠處交談，兩人不時看向這邊。
「我...我想先專注動畫市場。」彭磊笑了笑，委婉的回答，「還有很多故事想拍。」
李安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明智的選擇。不過..：」他指了指正在接受採訪的劉藝菲，「那個女孩，她屬於全世界。」
晚宴進行到深夜，香檳塔已經換了兩輪，
當午夜鐘聲敲響時，彭磊獨自走到酒店露台上。遠處的海麵漆黑如墨，隻有零星幾艘遊艇的燈光點綴其中。
「彭磊」劉藝菲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們說我們可能是金棕櫚的黑馬。「
彭磊轉身，發現不止劉藝菲，整個團隊一一馬克、艾瑪、攝影師湯姆、剪輯師詹姆斯都站在那裡，手裡拿著香檳。月光下，每個人的眼晴都亮晶晶的。
「我剛收到訊息。」艾瑪難掩興奮，「《銀幕》場刊評分出來了，我們3.5分，目前排名第a
「MK2的人說明天要重新報價。」艾瑪補充道，「聽說哈維·韋恩斯坦也在打聽我們的北美發行權。」
劉藝菲助理晃了晃手機：「國內媒體都炸了，咱們的海報上了熱榜第一。」
「不管得不得獎，」彭磊舉起酒杯，月光映在他的鏡片上，折射出細碎的光芒，「我們已經贏了。」
玻璃杯相碰的清脆聲響融入坎城的夜風。遠處，電影宮的輪廓在夜色中巍然聶立，那裡曾見證過無數電影人的夢想與榮光。
明天還有更多採訪、更多會議，但此刻，這一瞬間的完美，已經足夠。
「敬電影。」彭磊輕聲說。
「敬電影。」眾人齊聲回應劉藝菲突然笑了起來，她的眼晴在月光下像兩顆星星：「敬那個讓我們相遇的無聲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