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非來到那家店鋪門前,看著磨砂玻璃上用暖黃色燈光勾勒出的「半隅」二字。這是一家清吧,這類酒吧近兩年纔剛在國內興起,帶有一些小資情調,既保留老魔都的煙火氣,又透著一絲隱秘的文藝氣息。
他走進店門,爬上樓梯,進了半明半暗的房間,有個龐大的電風扇在天花板懶懶地轉著。韓非不自覺地低頭閃避巨大的扇葉,他從小就對吊扇有一種莫名的恐懼,因為他經常幻想旋轉的吊扇突然從天花板掉落,削掉他的頭。
酒吧後方有一名身穿圍裙的女服務生,倚著櫃檯抽菸,悄悄地留意韓非。
溫傑就坐在角落的窗戶旁,垂頭望著桌麵,麵前的啤酒喝了一半。
「嘿。」韓非說,在溫傑對麵坐下來。
溫傑抬起頭來,點了點頭,彷彿一直坐在這裡隻是為了等他。然後他的頭又垂了下去。
韓非看著溫傑,腦中閃過許多念頭:網億又找過溫傑了?還是藤訊的人私下聯絡了?溫傑太累,扛不住壓力了?還是......該不會是當初那套路虎和假表的把戲穿幫了吧?溫傑查過了?覺得他是在空手套白狼?不不不,不可能。除非有人透信,否則溫傑是不可能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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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是太累了,明天可以帶薪休一天假。」韓非說。
「我累了嗎?」溫傑語調平緩,臉上毫無笑容。
「我不知道。你累了嗎,溫傑?」韓非朝那杯啤酒比了比。
溫傑聳了聳肩。
「這裡隻有我們兩個人,」韓非說,「你有什麼話都可以跟我說。」
溫傑抬起頭來,舉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啤酒。那杯啤酒見了底,他伸出手指輕叩酒杯。
「我當初為什麼要離開網億?」
「其實你心裡早就有了答案。」韓非嘆了口氣,「你離開,並不隻是因為賭氣,而是因為你冇法在一個不尊重創造的地方待下去。」
溫傑的目光移到了窗戶上。窗玻璃上染有不均勻的色彩,也許是為了保持隱秘,好讓路人無法看見裡麵。
「非哥,」溫傑有氣無力地苦笑著說,「過幾天總部的技術小組來了,你們就有了正規軍,肯定用不上我了。在他們眼裡,我那種野路子的程式碼,估計都是屎山吧?萬一他們覺得我寫的架構不夠好,說要推倒重來,那你肯定更相信他們說的話,把核心繫統交給他們維護。到時候我算什麼?一個打雜的,還是直接被請走?」
韓非翻了個白眼,儘量不讓自己露出鬆了口氣的表情,轉頭望向窗戶。透過粗糙的玻璃可以看見毫無形狀可言的車子駛過,像是在看迷幻電影。
「你以為總部讓技術小組過來,是為了替換掉你?」
溫傑並不答話。他隻是坐著,在沾有酒漬的格子桌布上,上下襬動腦袋。
「溫傑,我問你一個問題。你那個什麼電磁線圈炮,原理是通過電容放電產生強磁場,把鐵釘吸進去,對吧?」
溫傑瞅了韓非一眼,眼神困惑。韓非直視溫傑的雙眼。
「對,那怎麼了?」溫傑問。
「那如果我給你找一幫軍工專家,用最頂級的材料,給你造一把理論上威力更大的電磁炮,你會覺得你那一把是垃圾嗎?」
「那不一樣。」溫傑立刻坐直身子,提高嗓音,「我那個是我自己設計,自己除錯,一點兒一點兒地摳出來的,我知道每一圈銅線怎麼繞,每一個電容怎麼配,它打出去的那顆釘子是直的還是飄的,我心裡都有數。專家造的那個就算再厲害,也不是我的。」
「那不就得了嗎?」韓非無奈地笑了笑,「溫傑,你知道我最怕什麼嗎?」
溫傑搖了搖頭。
「我最怕的不是你技術不夠好,是怕你覺得自己不重要。這套係統是你一磚一瓦搭起來的,從MVP到負載均衡,從SP介麵到使用者畫像,每一個環節都是你熬夜敲出來的。你知道哪裡可以優化,哪裡碰都不能碰。移動總部的人能比你更懂這套係統嗎?能比你更懂我們的業務?而且總部派人來又不是白幫忙的。他們幫完忙,係統更穩定了,業務更大了,我們需要的人隻會更多,不會更少。到時候你是想繼續當技術負責人,還是想帶團隊?」
溫傑眨了眨眼:「帶......帶團隊?」
「不然呢?」韓非向後靠上椅背,抽出一根香菸點燃,「你又不是鐵打的,怎麼可能讓你一直一個人扛著?等總部的技術小組走了,咱們得把自己的技術團隊搭起來。招人、帶人、定技術方向,這些事誰來乾?我乾得了嗎?」
「非哥,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要是現在就打退堂鼓,我就得親自去學怎麼寫程式碼。你忍心嗎?」
溫傑啞然失笑,笑聲有如凱迪拉克「弗利特伍德」總統專車的引擎聲:「原來你是這麼想的,我還以為......」
「你以為什麼?都是你自己胡思亂想。」韓非說,站了起來,拍了拍溫傑的肩膀,「行了,別在這兒喝悶酒了。明天還一堆事情等著呢。回去睡覺,明天早點兒來。」
韓非正要出門,溫傑叫住了他:「非哥,你叫上芮伊一起,今晚去我家裡吃飯吧。」
「去你家吃飯?」
「非哥,我不是客氣,是真的想請你。你剛纔說的那些話,我......我記在心裡了。咱倆認識這麼久,除了工作還是工作,都冇好好聊過。我剛纔給我姐打電話說我想過去找她,她正在家裡準備大餐呢。」
「呃,」韓非輕咬濾嘴,感覺柔軟乾燥的纖維摩擦牙齒,「芮伊去機場了,我也準備回社裡忙點兒事情,要不今天就算了?」
「哎呀,」溫傑來到韓非身邊,伸手抵住他的背中間,推著他往前走,「一會兒等她忙完,你再給她打個電話讓她過去唄。你再怎麼忙,也總得吃晚飯吧?」
他們來到門外,站在街燈燈光下,夜晚的空氣嚐起來有如啤酒入喉那般沁人心脾。
溫傑朝一輛空計程車招手,車靠邊停下。
這時韓非突然想起來一件事:「對了!」
「怎麼了?」溫傑問。
「咱們還得先回出版社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