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大堅坐在診室的椅子上,望著桌上那張CT報告單。
報告單上的文字他讀了三遍,每個字都認識,連在一起卻像一門外語。
右肺中葉占位,考慮周圍型肺癌,伴縱隔淋巴結轉移。
「是晚期,癌細胞已經擴散了。」醫生說。
「這樣啊。」陳大堅答道,望著醫生,心中納悶,不知道醫生在醫學院是不是都學到了在談論重要問題時要摘下眼鏡,或隻是近視的醫生為了避免和病患目光相對纔會摘下眼鏡。醫生眼睛下方的眼袋散發著不安的氣息。
「簡單來說就是這樣?」陳大堅問這句話的聲音,這五十多年來連他自己都冇聽過。那聲音空洞、嘶啞、發自咽喉,聲帶由於畏懼死亡而顫抖。
「對,但是如果積極治療的話......」
「拜託你,醫生,直接告訴我,我還有剩多少時間?」陳大堅提高音量,他希望醫生聽見他穩定的說話聲,他希望自己能聽見自己穩定的說話聲。
醫生的目光掠過桌麵,越過磨損的大理石地板,投向汙穢的玻璃之外,躲在窗外許久,纔回來正視陳大堅的雙眼。醫生找到一塊布,不停地重複擦拭他的眼鏡。
「現在的醫療技術......」
「醫生,我不想聽別的。」陳大堅聽見自己發出短促乾枯的笑聲,「醫生,你別生氣,其他的話對我來說已經毫無意義,我隻想知道我還能活多久。」
他注意到醫生相當不安,同時聽見醫院遠處水龍頭的水滴落到水槽裡的聲音。那是一種新的聲音。驀然之間,他似乎不可思議地擁有了二十歲年輕人的聽覺。
醫生戴上眼鏡,拿起一張紙,彷彿他要說的話寫在上麵,清了清喉嚨說:「老哥,你聽我的,積極治療,那就還有一年左右。如果不治療,可能三到六個月。」
陳大堅覺得還是別用那麼親近的口吻比較好。
陳大堅走出交大附屬醫院,步下台階離開,夏日強烈的陽光照得他雙眼難以睜開,他停下腳步,耳畔仍縈繞著醫生的話。
他的瞳孔慢慢收縮,手緊緊握住欄杆,緩緩深呼吸。他聆聽各種嘈雜聲,有汽車聲、摩拖車聲、電動車按喇叭的嗶嗶聲,還有說話聲、音樂聲。但這些都無法掩蓋醫生那句話的聲音:積極治療,那就還有一年左右。如果不治療,可能三到六個月。
他五十四歲,在這座城市生活了五十四年。
他熟悉這座城市裡每一個季節的氣味,春天梧桐飄絮的辛辣,夏天柏油路麵蒸騰的熱浪,秋天糖炒栗子的焦香,冬天烤紅薯的暖甜。
汽車在街道上穿梭,一撥撥行人在人行道上來來往往。
五十四年,將近兩萬天平凡的日子,和今天冇兩樣,但他從未像今天一樣注意到街上是那麼充滿朝氣、那麼歡快、那麼貪求生命的活力。
現在是七月,他記得四十三年前那一天,也是這樣的七月,他第一次走進新華書店,用積攢了三個月的零花錢買下一本《青春之歌》。
他把書藏在枕頭底下,晚上躲進廁所在月光下閱讀,讀到林道靜站在火車站的月台上時,他的眼中噙著淚水,最後把書頁洇濕了一角。
那時候他就相信自己會成為作家,相信文字可以改變世界。
純白染上色彩,形成華山大街。陳大堅來到台階底端,停下腳步,先向右看看,再向左看看,彷彿難以決定要走哪個方向,而後陷入沉思。
他顫抖了一下,像是有人叫醒了他,然後朝滬江文藝出版社的方向走去。他的腳步有些遲疑,目光下垂,枯瘦的身體佝僂著,身上穿著一件寬鬆的黑襯衫。
陳大堅在醫院住院部的側門前停下腳步,耳中聽見熟悉的說話聲。
他轉頭朝門內望去,住院部的花園裡有一棵銀杏樹,樹下的長椅上坐著一個穿病號服的老人,身邊站著一對年輕男女。老人腿上搭著薄毯,正仰頭跟年輕人說話,臉上帶著笑容。
陳大堅認得那個老人。
青鳥出版社的社長韓寶華。
那個曾經坐在書桌後用紅筆給他的稿子寫批註的老社長。那時的韓寶華頭髮還是黑的,能在一篇三萬字的中篇小說裡改出三十七處批註,每一處都寫在窄窄的頁邊空白裡,蠅頭小楷,一筆不苟。
「結尾太急了,」當時韓寶華指著稿紙說,「陳老師,你寫知識分子下鄉改造,前麵鋪墊了那麼多,到關鍵處卻一筆帶過。你是捨不得讓他受苦,還是捨不得讓讀者受苦?」
陳大堅那時三十出頭,血氣方剛,當場就頂了回去:「文學的留白,不是省略。」
韓寶華冇有生氣,隻是溫和地笑了笑,把稿子推回來:「你再想想。」
他想了很多年。現在他五十四歲了,還是冇想明白。
陳大堅也認得那個年輕男子。
那是韓寶華的兒子韓非,青鳥出版社的現任社長。
他們在說什麼?
陳大堅站在原地,側耳聆聽。
新模式很成功。一天流水六十八萬。
他寫過多少字?他算過。三十八年,六部長篇,兩百多篇中短篇,加起來將近四百萬字。他拿過的最高一筆稿費,是1996年在《收穫》雜誌發表的那箇中篇小說,千字八十塊,一萬八千字,到手一千四百四十塊。他請幾個文友在弄堂口的小飯館吃了一頓,花了六十塊,剩下的一千三百八,存了半年定期。
他寫的所有字,那些他一個一個摳出來、在方格稿紙上爬滿一麵又撕掉重寫的字,加起來的稿費,夠不夠六十八萬?
遠遠不夠。
然而,那個年輕人靠著那些有辱文學的下三濫小說一天之內賣到了六十八萬。
荒唐!可恥!
那個叫韓非的年輕人什麼都不懂!
陳大堅吸了一口氣,品嚐溫暖的夏日,但這時劇痛來襲,陳大堅搖搖晃晃後退幾步。
他肺部積水。在六個月或許更短的期間內,發炎和化膿會產生液體,積累在他的肺部。聽說這是最糟的情況。
如果不治療,可能三到六個月。
他必須拚命剋製,才能不讓自己咳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