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都移動通訊公司總部大樓位於PD區，矗立在世紀大道旁。
移動大樓完工於2001年，由銀色玻璃幕牆和黑色鋼材構建而成，整體呈雙子塔結構，兩座塔樓在百米高空由一道空中廊橋連線，形成巨大的H形輪廓。
大樓的設計理念源於「資訊高速公路」的隱喻，流暢的弧線外牆象徵著資料流，而交錯的結構鋼樑則是模仿了電路板軌跡，負責設計大樓的建築師曾因這個而獲得一項國際設計大獎。
負責主樓高空作業的一名安徽工人則獲得了專案組的特別嘉獎，原因是他曾在三十七層高的吊籃上，徒手接住了一塊因固定栓意外脫落而即將墜落的鋼化玻璃。當時他並未聲張，直到安全巡查組發現了監控錄影。
表彰大會上，他搓著粗糙的手掌，用濃重的口音說：「俺爹說，乾高空活計的，手裡頭過的不僅是材料，也可能是下麪人的命。玻璃掉了能換，人掉了就冇了。」這句話後來被印在了移動公司內部安全手冊的扉頁。
一份異常的資料包告沿著這名工人鋪設的銅纜與光纜行進，穿過裝有溫控係統的通風管道，跨越十四層樓板，抵達雙子塔A棟十五層副總經理張啟明的辦公室。
張啟明正坐在椅子上，視線落在攤開的《郵電技術導刊》上，思緒卻飄到了遠方。
他在想女兒芮伊昨晚一夜冇回家，說是韓非的專案要正式上線，也不知道現在怎麼樣了。也在想李婷整天唸叨著該找個時間請韓非來家裡正式吃頓飯。還在想下週要去京城總部開的那場季度戰略會，報告裡得把資料業務增長的具體案例再夯實些......
電話響了起來。
張啟明伸長一雙長腿，一邊用手搔搔耳背，一邊接聽電話。
「張總，打擾您。」資料業務監控中心傳來的聲音說。
「請講。」
「是這樣，張總。監測係統自動彈出一份異常資料流預警報告，觸發等級為A3-高頻突發，關聯合作方編碼為QN-20040726，已同步傳至您的辦公係統。相關資料曲線在早上7點左右出現**型陡增，與常規SP業務模型的偏差超過閾值。按規程需要您優先審閱確認，是否涉及係統誤判或......非正常業務操作。」
張啟明嘆了口氣，話筒在他手中發熱，因為他將話筒握得非常之緊。
QN-20040726，這是他特批給青鳥出版社那個專案的內部合作編碼。
這麼快就觸發異常預警了？
韓非啊韓非，年輕人步子邁得太急了吧？是技術層麵出了問題，導致計費介麵被惡意呼叫，產生了資料異常，還是......
「我知道了。我看一下報告。」張啟明說。
他這句話語調平淡，腦子裡卻開始思索如何應對即將到來的麻煩：使用者的投訴、計費糾紛、甚至監管層麵的質詢。還有，萬一合作因此告吹，他今後又該什麼樣的態度麵對韓非，以及他最尊敬的昔日好友？
他遲疑地點開桌麵上剛收到的加密檔案。係統驗證身份後，一份詳儘的業務資料監控報告在螢幕上展開。
張啟明的目光掃過報告頂部的合作方名稱、時間區間等基本資訊，最後落在了核心指標區域。
他盯著報告看了好一會兒，不禁皺起眉頭。
然後他傾身向前，又從頭看了一遍，突然心頭一驚，僵住不動，滿臉不可置信。
報告介麵設計得十分清晰，曲線圖、柱狀圖、資料表格錯落有致。
在時間軸的橫向坐標上，請求量、訂閱成功量以及計費成功率幾條曲線從清晨某個時間點開始，陡然呈九十度直角，向上暴力拉昇。
而象徵著付費使用者增長的曲線，更是彷彿掙脫了地心引力，以一種令人瞠目結舌的斜率直衝圖表的頂部邊界，甚至因為增長太快，在區域性形成了針尖般的突起，使得監控係統不得不在旁邊標註「資料溢位，已啟用次級坐標軸」的提示。
表格裡的數字同樣觸目驚心。
單小時新增訂閱使用者數、使用者平均付費金額、訂閱轉化率......後麵幾個百分比數字，讓張啟明下意識地揉了揉眼睛，再度湊近螢幕仔細看了一遍。
這根本就不是他預想中的問題資料或者係統誤判，而是一場極度猛烈的資料狂潮。
張啟明突然有股想笑的衝動，眼前的情況極度荒謬、不可思議，他的頭腦無法想出其他更恰當的反應了。
他管理移動資料業務多年，見識過簡訊投票火爆時的峰值，也經歷過彩鈴業務剛推出時的熱潮，但眼前這項出自一家瀕死出版社的SP新業務，其初期爆發力和多項轉化指標的表現，竟然完全不遜色於那些擁有海量使用者基礎和強力營銷助推的成熟業務。
「你們判斷失誤了。」張啟明對著話筒說，向後靠上椅背，希望自己的語氣冇有過分得意。
「您......您說什麼？」
「這些資料完全真實。這是成千上萬的使用者，用真金白銀所打造出的實實在在的資料。」
電話那頭陷入沉默，隻能聽見對方的呼吸衝擊著話筒，劈啪作響。然後，聲音再度響起。
「可是張總，這......這也太誇張了。」
「冇錯，」張啟明說，「是很誇張，但他的確是做到了。」
張啟明結束通話電話，站起身來，踱到窗前，開啟窗戶。
現在是上午八點三十分，晨霧已經完全散去。車流進入早高峰的尾聲，卻依然稠密。交通燈轉綠，大貨車、汽車、摩托車吼聲隆隆，越來越響，張啟明看見百貨商場的玻璃都震動起來。
幾個穿著襯衫西褲的員工從大樓正門匆匆離開，一邊對著手機講話，一邊揮手攔計程車。
張啟明用雙手向後捋過自己的頭髮，這個習慣已經跟了他一輩子，李婷說他應該改掉，以免別人以為他是在遮掩假髮發片。
張啟明回到桌前，拿起話筒。
電話發出的電子脈衝從雙子塔結構的移動大樓，傳向一片繁榮的國內社會，讓HP區福州路文化街那家出版社裡的電話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