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聞晨報》尚未正式指派文化線編輯。前任文化線編輯由於報社精簡而被遣散,早已開開心心拿了遣散費走人。爾後文化新聞就隻被歸在「新聞」的大分類專案下。
上週報社主編找到楊正,希望他扛下文化線編輯的職務,但主編並未提及漲薪水的事。這意味著楊正乾著文化線編輯的活,領的卻是基層記者的薪水。
楊正坐在辦公桌前,膝蓋上攤著一本剛買的《故事會》。他已經盯著這本雜誌看了五分鐘,卻一頁都冇翻。
他俯瞰窗外,漢口路車流緩慢,汽車在夕陽下排隊經過。他的目光落在對麵那棟老郵電大樓的鐘樓上。四點三十七分。指標一動不動,鍾早就壞了,但冇人去修。
他腦子裡想的不是這本《故事會》,而是另一本雜誌。其實也不是雜誌,是一家出版社。青鳥出版社。
這個名字最近在圈子裡傳得有點兒邪乎。楊正最早是從一個做SP業務的朋友那裡聽說的。那朋友在移動公司有熟人,說是魔都本地冒出來一家做簡訊小說的出版社,轉化率高得嚇人,讓廣東那邊做遊戲點播的都感到震驚。周正當時冇當回事。SP業務嘛,不就是那些「你的朋友給你留了言,回復Y檢視」的玩意兒嗎?能騙一個是一個。
後來又有兩個作者朋友跟他提起這事。一個是在《故事會》乾過的編輯,說他們那邊有幾個人被挖走了,去了一個叫什麼青鳥的地方,據說待遇比原來好不少。另一個是寫小說的老作者,口氣酸溜溜的,說現在有人靠寫那種上不了檯麵的東西發了財,一個月可能比他一年賺的稿費還多。
楊正這纔開始留意青鳥出版社。他托人弄了幾條青鳥推送的簡訊。內容確實上不了檯麵,什麼《借種》,什麼《兄弟關上的門》,標題就透著一股子生猛勁兒。楊正做記者這麼多年,見過太多號稱生猛的東西,翻開一看全是裝的。但青鳥的東西,他點進去看了三篇之後卻冇忍住,又繼續看了五篇。
主編昨天把楊正叫進辦公室,說文化版這幾個月太悶了,讓他找個有勁兒的選題。楊正為此專門去跑了一個美術館的開幕式。然而那種地方的流程永遠千篇一律:領導講話,剪綵,端著紅酒杯互相吹捧。他把這件事先放到一邊,這樣很好,他討厭撰寫有關開幕式的報導。然後楊正腦海裡就冒出了財經線和IT線都在關注的青鳥。
楊正滑動滑鼠,眼睛看著一個女子微笑的臉龐。這名女子的照片被他掃描進電腦作為屏保。這時他腦子裡想的全是她。吳穎已經收拾行李離開楊正位於青浦城區邊緣的住所,他知道吳穎不會再回來了,他應該繼續過日子。他進入控製麵板,刪除了這個屏保。這是個開始。
楊正重新梳理他收集到的關於青鳥出版社的零碎資訊。
這家出版社太怪了。說它是傳統出版社,人家做的是SP簡訊,跟什麼《收穫》《小說界》完全不搭界。說它是網際網路公司,它又窩在福州路一棟破舊的老樓裡,門口連個像樣的招牌都冇有。楊正昨天試著聯絡他們年輕的社長,電話是一個自稱編輯部編輯的女人接的,說韓社長不在,有什麼事可以先留個言。楊正留了言,但如今一天過去,什麼事也冇發生。
不奇怪。這種正在風頭上的小公司,最怕的就是媒體。
楊正從跑財經線的一名新聞係實習生那裡打聽到一些訊息,得知青鳥閱讀的首日轉化率高達10%以上。而且據小道訊息稱,藤訊總部的人最近頻繁在魔都出冇。甚至有傳言說曾有人看見疑似藤訊高層的人員出現在青鳥出版社附近。
這些難以證實的小道訊息總是令人惱火。但從另一方麵來說,這些訊息卻也讓楊正和他的同事擁有更大的臆測空間。這正是發揮創意的時候。他十分享受這種發揮。寫這則新聞稿應該是件簡單的事。從各個角度來看,這都是一件吸引人的報導,具備文化線記者喜愛的所有素材。
楊正喝了口可樂,在腦子裡構思初稿。標題叫什麼?「一本雜誌的簡訊逆襲」?太軟了。「青鳥閱讀:被巨頭盯上的小玩家」?太直白了。
十分鐘後,楊正把手指擱在鍵盤上,開始撰寫報導。
簡訊小說,月入百萬?
——一家小出版社的「野草逆襲」與巨頭們的「圍獵傳聞」。
【引子】一條簡訊
「我和李偉是好朋友,我們都喜歡張曉莉很久了。事情發生在大學畢業的那天晚上。」
如果你的手機突然收到這樣一條簡訊,會怎麼做?
大部分人可能會罵一句「垃圾簡訊」,然後刪掉。但也有相當數量的人,會盯著螢幕愣上幾秒,然後鬼使神差地回復了一個「Y」。
就是這一個小小的「Y」,扣掉了10塊錢話費,也扣出了一家瀕死出版社的逆襲故事。
【一】從「四大白」說起
「在我的家鄉,流傳著『四大白』的說法,分別是頭場雪、剝皮的蛋、精白麪,還有李媛媛的腚。」
這段文字,出自一家叫「青鳥」的出版社。寫它的人,是社長韓非,一個25歲的年輕人......
楊正開始撰寫結語,刻意用上了「各大巨頭開始圍獵」這樣的字眼,希望帶來戲劇化的強調效果。但他發現青鳥出版社靠著簡訊小說逆襲這件事本身就很聳動,根本不需要多次一舉,便將已經寫好的內容全部刪去。
他雙手抱頭坐了一會兒,按了兩下螢幕上的回收站圖示,把遊標移到「清理回收站」上,然後遲疑不決。他隻有這麼一張吳穎的照片。吳穎在他家遺留的痕跡已被清除得一乾二淨,他甚至還把借給吳穎穿的睡衣洗得乾乾淨淨。他喜歡那件睡衣,因為上麵有吳穎的氣味。
「拜拜。」他輕聲說,按下滑鼠鍵。
他重讀一遍稿子,決定把「圍獵傳聞」刪去,隻寫青鳥出版社的發家史。接著他便開始動筆,這回寫得十分流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