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4月18日。
星期一。
巴黎凡爾賽門展覽中心巨大的玻璃幕牆反射著初升的陽光，各色旗幟在微風中飄揚。
入口處來自世界各地的觀眾排著長隊，等待安檢入場。
七號館。
汽車零部件及維修裝置館。
林建軍陳浩和蘇茜早早地來到了他們的展位。 書庫全，.任你選
展位已經佈置妥當，林建軍穿著一套深灰色的西裝白襯衫，繫著一條暗紅色的領帶。
蘇茜則是一身剪裁得體的藏青色西裝套裙，內搭淺杏色絲質襯衫，長發在腦後挽成一個簡潔的髮髻，臉上化了精緻的淡妝，腳上是一雙中跟皮鞋。
陳浩也換上了襯衫和西褲，但神情中帶著明顯的緊張和期待。
九點整展館正式開放，人流如同開閘的洪水般湧入各個通道。
很快七號館內就充滿了熙熙攘攘的人群。
然而這股熱流似乎有意避開了江東啟辰技術這個小小的展位。
人們步履匆匆地從他們展位前走過，目光偶爾掃過楣板上那兩個陌生的漢字啟辰。
看到展台上擺放的剎車卡鉗樣品，大多隻是瞥了一眼，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便徑直走向那些他們熟悉的大品牌展位。
一開始隻有零星幾個人在他們的展位前短暫駐足，拿起一份宣傳冊翻了翻，禮貌性地問一兩個泛泛的問題。
比如你們公司來自哪裡？
主要做什麼產品？
聽到夏國和高效能剎車卡鉗的回答後，大多隻是點點頭說聲Interesting，便放下冊子離開了。
幾乎沒有人願意花時間仔細看那段詳細講解設計理念和測試資料的視訊，也沒有人對那個精心剖開的卡鉗內部結構表現出探究的興趣。
陳浩臉上的期待逐漸被焦慮和失落取代。
他不停地整理著桌上本就整齊的宣傳冊，眼神不時瞟向那些熱鬧非凡的展位。
那裡圍滿了人，穿著統一製服的銷售員正在唾沫橫飛地介紹產品。
林建軍臉上依舊保持著微笑，他站在展位靠外的位置，主動向路過的人點頭致意，偶爾遞上一份宣傳冊但收效甚微。
這種冷遇雖在預料之中，但親身經歷時仍能感受到一種無形的壓力。
又過了一個小時，情況依舊沒有改善。
林建軍沉吟片刻，轉頭對陳浩說：「陳浩別在這裡乾等了，你換件外套拿著相機去別的展位轉轉。」
「重點看看那幾個歐洲剎車品牌的產品，特別是他們新推出的產品係列，多拍些照片仔細聽聽他們是怎麼向客戶介紹產品亮點的，有機會就拿他們的產品目錄和技術引數列。「
陳浩愣了一下立刻明白了林建軍的意圖，這是讓他去收集情報不能白白浪費時間。
他迅速脫掉西裝外套，換上一件帶來的夾克，拿起數位相機匯入了人流之中。
展位裡隻剩下林建軍和蘇茜，蘇茜看著眼前冷清的局麵，轉身開啟帶來的一個手提袋，裡麵裝著她早上在酒店附近超市買的礦泉水紙杯和一包茶葉。
「我看一時半會兒也不會有什麼人來，我去接點熱水泡點茶準備著吧。」
蘇茜說著，拿起電熱水壺準備去展館的飲水間。
林建軍轉過頭看著她，語氣帶著歉意：「蘇律師，這些雜事不該你來做，我給你支付的是專業法律顧問的酬金，不是來讓你端茶送水的，這不太合適。「
蘇茜聞言，停下動作抬頭看向林建軍。
她臉上露出一抹開朗的笑容：「林總你這麼說就太見外了，我現在是你的團隊成員，不是來做客的大小姐。」
「技術我不懂，講解我也幫不上忙，談判報價你親自把控，法律文書現在也派不上用場，如果我就這麼幹坐著那才真是白拿酬金了。」
「端茶遞水維持展位整潔這種基礎工作我總是會的，也能讓我們的展位看起來更專業不是嗎？「
她的話語很坦誠，沒有絲毫矯情或者委屈。
林建軍看著她心中微微一暖，也露出了一個真誠的笑容：「好，那就辛苦你了蘇…助理。「
蘇茜笑了笑拿起水壺走向飲水間，不一會兒她端回一壺熱水熟練地泡了幾杯茶，整齊地放在展台一角備用。
她還細心擦拭了展台玻璃和樣品架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讓整個展位看起來更加清爽。
她的舉動確實帶來了一些微妙的變化。
偶爾有路過的人會稍微放緩腳步多看一眼，雖然依舊沒有帶來實質性的詢問，但至少讓冷清的展位顯得不那麼尷尬。
上午的時間在略顯沉悶的氣氛中緩慢流逝。
大部分時間都是林建軍站著，蘇茜坐著，看著人流在別人的展位前聚集交談，交換名片。
林建軍仔細觀察著過往人群。
哪些人是走馬觀花的遊客。
哪些人是認真尋找供應商的專業採購商，他們通常會拿著厚厚的資料袋，仔細檢視產品細節並不斷提問。
哪些人是競爭對手的銷售人員，他們會刻意掃視同行展位。
他也在默默練習著用更簡潔更地道的英語來概括產品的核心優勢，準備隨時抓住可能的機會。
蘇茜則一邊留意展位，一邊翻閱著自己帶來的法國商業法規摘要，不時抬頭觀察周圍的環境和人群。
中午時分孫昭月匆匆趕了過來。
她上午有課，一下課就立刻過來了，手裡還拿著一個沒吃完的三明治。
「林哥，蘇姐，怎麼樣？「她放下揹包，關切地問。
林建軍笑了笑：「如你所見開局不太順利，大部分人看到夏國品牌和剎車產品，連瞭解的意願都沒有。」
孫昭月嘆了口氣：「唉這就是現實，很多歐洲客戶對夏國製造的印象還停留在低端模仿階段，特別是剎車這種安全部件，他們天然缺乏信任感，需要時間和過硬的產品來慢慢扭轉。」
她拿起那份SAE的邀請函和專利證書影印件，看了看擺放的位置建議道：「林哥，把這些資質證明再擺得醒目一點，最好和產品測試報告放在一起，有些人可能不認識漢字，但認得SAE的標識和專利證書的樣式，這能第一時間傳遞專業訊號。」
林建軍採納了她的建議，重新調整了桌麵資料的擺放順序。
孫昭月也主動站到展位前，用流利的法語主動向路過的一些法國觀眾打招呼遞資料，稍微吸引了一些注意力。
下午一點左右，展館內的人流又逐漸多了起來。
孫昭月看了看手錶，對林建軍說：「林哥，我上午跟幾個同學說了你們的產品，他們都很感興趣，說下午沒課就過來看看，這會兒應該快到了。」
正說著就看到六個年輕人有說有笑地朝展位走來。
四男兩女，都是典型的亞洲麵孔，穿著休閒的牛仔褲T恤或衛衣，背著雙肩包一副學生模樣。
孫昭月眼睛一亮，迎了上去。
孫昭月熱情地介紹著：「林哥，這些都是我在巴黎綜合理工學院的師弟師妹，我們同一個係的留學生圈子裡的。」
「這兩位是劉敏婷和陳璐比我低兩屆，這四位是張峻川、李磊、王皓、趙銘宇，都是比我低一屆的。「
她又轉向同學們：「這位就是我跟你們提過的林建軍林總，江東啟辰的創始人，這位是蘇茜蘇律師。「
同學們紛紛禮貌地問好：「林總好，蘇律師好。「
他們的眼神裡都帶著好奇。
林建軍立刻露出熱情的笑容上前一步：「歡迎歡迎！昭月的同學就是我們的朋友，非常感謝你們能過來！」
蘇茜也微笑著點頭致意，悄悄將幾瓶未開封的礦泉水遞給孫昭月，示意她分給同學們。
戴著黑框眼鏡個子高瘦的張峻川推了推眼鏡率先開口：「孫師姐昨天回去跟我們說，國內有家公司做了款很厲害的剎車卡鉗，設計思路特別新效能資料也很亮眼，我們聽著都覺得挺驚訝的也有點不敢相信，所以特地過來親眼看看。」
他的話代表了其他幾人的普遍心態，基於對孫昭月專業判斷力的信任而來，但內心仍存有疑慮。
畢竟國產高效能剎車在2005年對他們而言，還是聞所未聞。
旁邊微胖的李磊接話，目光已經黏在了那個解剖卡鉗上：「主要是以前接觸到的國內產品，仿製的多原創的少，聽說你們這個是自己設計的？」
林建軍理解地笑了笑，沒有絲毫介意：「百聞不如一見，質疑更是好事。來陳浩正好你回來了，給各位未來的工程師們詳細講講我們的東西。」
他招手讓剛收集情報回來的陳浩過來。
陳浩立刻放下手中的資料，站到展台前。
麵對這群專業背景相近的同齡人，他少了些麵對客戶時的緊張，多了幾分技術交流的興奮。
他首先拿起那個解剖卡鉗，遞到眾人麵前：「各位同學請看內部，這是我們最核心的設計差異點之一。」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過去。
那個研究流體的趙銘宇一眼就發現了關鍵：「這油道…不是對稱的？這走向是優化過的！是為了減少流動死區和壓力損失？」
陳浩用手指沿著油道走向虛擬劃動：「沒錯！我們通過計算流體動力學模擬優化了路徑，目標就是提升液壓響應速度減少製動空行程。」
研究材料的李磊指著非對稱排列的活塞孔：「還有這活塞！大小不一錯開佈置？這是為了補償熱膨脹導致的偏磨？用什麼材料做的？表麵處理是…」
「7075航空鋁T6熱處理加深冷，就是為了應對不均勻熱負載，改善接觸壓力分佈提升壽命和穩定性。」
短髮的劉敏婷指著背部：「還有這鰭片不是直的是波浪形的！這有什麼說法？散熱麵積增大了？還是為了擾流？」
陳浩興奮的點頭：「兩者都有！我們通過風洞煙霧測試和模擬發現，這種波形能在不增加太多重量的前提下有效打亂附麵層，增強湍流提升散熱效率，實測連續重剎的熱衰退率比傳統直鰭片設計降低了百分之十五以上。」
研究結構模擬的王皓拿起一個完整的卡鉗掂量了一下：「重量控製的很厲害，這剛性怎麼樣？有限元分析做過嗎？最大應力集中點在哪？」
陳浩立刻從台下拿出厚厚的測試報告影印件，翻到應力雲圖那一頁：「做過！靜壓測試和疲勞台架都過了，最大應力遠低於材料屈服極限安全係數足夠，我們優化了內部加強筋的佈局。」
學生們圍在一起，翻看著那份蓋著夏國汽車技術研究中心CMA章的權威測試報告。
看著上麵密密麻麻的資料和曲線，臉上的懷疑逐漸被驚訝和興奮所取代。
這些資料是做不了假的，尤其是來自國內權威機構的認證。
張峻川語氣充滿了難以置信：「這…這資料也太硬了吧？這效能都快趕上Endless的街道競技係列了！真的是國內自己做出來的？」
林建軍接過話：「千真萬確！從設計模擬到材料選擇再到加工測試，全部是我們獨立完成，專利已經申請了。」
趙俊川忍不住拍了一下大腿：「太牛了！這思路確實新！我以前在圖書館翻那些SAE論文好像也沒見過完全一樣的設計！林總你們這想法怎麼來的？」
林建軍笑了笑：「市場需求逼出來的，國內玩車的人也開始追求高效能，但進口品牌太貴，我們就想能不能自己做出來。」
學生們七嘴八舌地討論起來，氣氛變得十分熱烈。
他們不再把林建軍和陳浩視為遙遠的商人，而是可以平等交流的技術同行。
他們討論著加工精度，密封圈的選擇，不同剎車油的相容性，甚至開始估算著成本和市場定價。
孫昭月看著同學們的反應，臉上露出了自豪的笑容。
對林建軍說：「林哥你看，我沒吹牛吧？好東西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來！」
林建軍心中也湧起一股欣慰。
這群海外學子的專業認可，比任何虛浮的誇獎都來得實在。
這證明他們的技術路線是正確的，是經得起推敲的。
張峻川最終代表大家，認真地問道：「林總，你們這個接受代理或者技術合作嗎？雖然我們還是學生但我們在歐洲這邊認識一些圈子裡的朋友，也許能幫上點忙。」
林建軍立刻回應：「當然歡迎！我們非常希望能和各位未來的技術精英們多交流，無論是技術探討還是市場資訊，我們都非常需要，留下聯絡方式以後多溝通。「
同學們紛紛拿出手機交換號碼，或者留下電子郵件地址。
蘇茜在一旁拿出記事本，認真地記錄下每個人的名字和專業方向。
這群學生的到來，像一陣清新的風，吹散了上午積鬱的沉悶。
他們雖然不能立刻帶來訂單，但他們的專業認可和留學生家庭潛在的人脈網路，對初來乍到的啟辰而言，是一筆意想不到的寶貴財富。
這也讓林建軍更加堅信酒香不怕巷子深，隻要東西過硬加上適當的營銷，總能吸引到識貨的人。
學生們在展位前停留了將近一個小時，才依依不捨地告辭離開，趕去上下午的課。
臨走時他們還拿走了好幾份宣傳冊，說要帶給其他沒來的同學看。
展位再次安靜下來，但氣氛已經完全不同了。
陳浩臉上恢復了神采，腰板挺得更直了。
蘇茜的嘴角也帶著一絲笑意。
林建軍看著那群年輕人離開的背影，目光更加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