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院機房比圖書館新館更熱鬧一些,空氣中瀰漫著塑料機箱發熱的味道和劈裡啪啦的鍵盤敲擊聲。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
大部分電腦都在執行著傳奇或CS,螢幕上是刀光劍影和槍火紛飛。
角落裡零星有幾個學生在用Word敲論文,眉頭緊鎖。
林建軍找了個靠窗的空位坐下,熟練地開機。
灰白色的方正電腦主機發出沉悶的嗡鳴,大腦袋顯示器慢慢亮起,顯示出Windows XP的啟動畫麵。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個寫滿關鍵詞和資料的筆記本,攤在桌上。
又從揹包裡拿出來機房的路上特意去小賣部花了兩塊錢買的一遝嶄新的A4列印紙。
他沒有立刻開始打字,而是先拿起筆,在紙上快速勾勒出報告的整體框架。
引言、現狀痛點分析、機遇視窗、解決方案、可行性論證、結論。
邏輯鏈條必須清晰無比,層層遞進,剖開現狀,直指核心。
然後,他才開始在Word檔案中敲下標題。
《論F1契機下夏國汽車零部件產業的突圍路徑——基於精益生產與技術併購的整合模型》
標題很長,帶著一股學術報告特有的嚴肅和唬人氣勢。
但這正是他需要的,要一眼看上去就很唬人。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他心無旁騖,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
周圍的遊戲聲、聊天聲彷彿都消失了,他的全部精神都凝聚在構建這份通往未來的藍圖之上。
他將筆記本上摘錄的資料精準嵌入文中。
「…根據《夏國汽車工業年鑑(2002)》顯示,我國汽車發動機電控係統、高壓共軌、高階軸承等關鍵零部件進口依存度高達90%以上,巨額利潤被外資攫取,產業安全存在隱憂…」
他闡述F1帶來的機遇,不僅限於賽事本身。
「…F1賽事被譽為汽車工業皇冠上的明珠,其意義遠超體育競技。它將帶來頂尖的技術標準、嚴苛的供應鏈管理經驗以及巨大的品牌效應。」
「為我國零部件企業提供了一個難得的對標國際、切入高階的時間視窗。據初步預估,僅賽事轉播一項,就將覆蓋全球超過十億人次…」
他提出自己的核心策略,三級跳模式,語言簡潔有力。
「短期(1-2年):聚焦細分領域,以資料服務 精密製造切入次級賽事供應鏈,樹立品牌,積累資本。」
「中期(3-5年):以精益生產理念輸出管理,整合、改造國內優質產能,形成製造聯盟,夯實基礎。」
「長期(5-10年):成立技術併購基金,瞄準歐洲、日本陷入困境的隱形冠軍企業,收購其技術、專利和人才團隊,實現技術反哺和品牌跨越…」
他甚至在文中謹慎地加入了一些看似大膽的預測。
「…隨著國內汽車市場爆發式增長,對高效能、高可靠性零部件的需求將在未來三年內呈現指數級增長,國家層麵必將出台更多政策,鼓勵自主創新和高階裝備製造…」
寫完最後一個字,他仔細檢查了兩遍,調整了部分措辭,讓整體語氣既充滿銳氣,又不至於顯得過於狂妄。
然後,他連線了機房那台針式印表機,將整整二十八頁的報告列印了出來。
拿著這份還帶著印表機餘溫的報告,林建軍走出了機房。
外麵天已經黑透了,路燈昏黃,校園裡安靜了不少。
他沒有回宿舍,而是直接走向教師辦公樓。
他知道張教授有晚上在辦公室整理資料的習慣。
辦公室的燈果然亮著!
門虛掩著。
林建軍敲了敲門。
「請進。」裡麵傳來張教授的聲音。
林建軍推門進去。
張教授正帶著老花鏡,伏案看一份資料,手邊放著一個泡著濃茶的搪瓷杯。
看到是林建軍,他有些意外,隨即目光落到他手裡那遝厚厚的列印紙上。
「林建軍?這麼晚了,什麼事?你的論文終稿不是明天才交嗎?」張教授扶了扶眼鏡。
他是個典型的老派學者,作風嚴謹,甚至有些刻板,對學生要求嚴格。
林建軍將報告雙手遞了過去:「張老師,我的論文方向做了重大調整。這是新寫的初稿,想請您先斧正一下。」
「調整?」
張教授眉頭立刻皺了起來,接過報告,隻看了一眼標題,臉色就沉了下來。
「胡鬧!林建軍!你原來的題目雖然簡單,但紮實!你搞的這個…這是什麼?F1?精益生產?技術併購?這題目太大太空了!這根本不是本科生能駕馭的!」
他的聲音帶著強烈的不滿:「你知不知道答辯組的老師都是什麼背景?你拿這種華而不實的東西上去,是要鬧大笑話的!到時候別說優秀,及格都難!馬上回去,把你原來的論文整理好,明天按時交上來!」
若是前世那個二十二歲的林建軍,被導師這麼一頓訓斥,恐怕早就慌了神,唯唯諾諾地退出去了。
但現在的林建軍,隻是平靜地等張教授說完,然後纔不疾不徐地開口,聲音沉穩,沒有絲毫慌亂:「張老師,您批評得對,這個題目的確很有挑戰性。」
他話鋒一轉,手指精準地點在報告第二章的某一頁:「但是,您看這裡關於零部件進口依存度的資料,這是去年工業年鑑上的官方資料,觸目驚心!我們不能總是假裝看不見。」
他又翻到後麵:「關於F1帶來的技術溢位效應,我這裡參考了最新一期的《Automotive Engineering》的觀點。還有精益生產,雖然國內實踐少,但在豐田等日係企業已經是成熟體係,我們完全可以借鑑。」
他沒有爭辯,而是在用事實和依據說話。
每指出一處,都對應著報告裡的具體資料或文獻引用。
張教授原本不耐煩的神色漸漸消失了,他下意識地跟著林建軍的指引,目光在報告上掃過。
越看,眉頭皺得越緊,但這一次不是因為憤怒,而是因為驚疑。
報告裡的資料準確,邏輯清晰,引證規範,遠遠超出了一個本科生的尋常水平。
尤其是其中對產業痛點的把握和對未來趨勢的判斷,甚至比他這個教授想的還要大膽和深刻?
張教授的語氣緩和了一些,但依舊充滿質疑:「你這是從哪裡找來的這些資料?這些東西拚湊在一起,也隻是一份不錯的綜述。你的核心觀點呢?你的解決方案呢?靠想像嗎?」
林建軍迎著他的目光,語氣中充滿自信:「解決方案在第四第五章。短期靠技術服務和精準製造切入,中期整合產能,長期瞄準技術併購。」
「我認為,這是一條可行且符合我們國情的路徑,也許現在看起來像幻想,但總需要有人先想出來,先喊出來。」
他稍微停頓了一下,給了張教授一點消化的時間,然後語氣帶上誠懇繼續說道:「張老師,我知道這很冒險。但我懇請您給我一個機會,如果不能在答辯場上證明它的價值,我願意承擔一切後果!包括延期畢業!」
辦公室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隻有老式日光燈管發出的輕微嗡嗡聲。
張教授看著眼前這個學生,他沉穩得不像個年輕人。
眼神裡有一種他這個年紀不該有的篤定和野心。
這份報告拿在手裡,他感覺沉甸甸的。
他最終長長籲了口氣,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缸:「你啊…真是給我出了個難題。」
這話裡的語氣,已經從最初的堅決反對,變成了無奈的抱怨和細微的鬆動。
林建軍知道,火候到了!
他不再多說,微微鞠了一躬:「打擾您了,張老師。報告請您抽空指正,我先回去了。」
說完,他轉身離開了辦公室,輕輕帶上了門。
走到辦公樓外,晚風拂麵,帶著初夏夜晚的涼意。
第一關,算是過去了。
雖然艱難,但總算在堅固的堤壩上,鑿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
他知道,張教授今晚大概率會仔細看完那份報告。
而隻要他看完,就一定會被裡麵的內容和展現出的格局所震動。
林建軍抬頭看了看稀疏的星空,深吸一口氣。
接下來,就是等待答辯日的到來。
那將是決定他能否撬動第一塊槓桿的關鍵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