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哐當哐當地駛離了申城站。
林建軍靠在硬座車窗邊,閉目養神。
對麵的陳浩和兩位老師傅還在興奮地低聲討論著F1圍場裡的見聞。
摩挲著口袋裡那張印著米納爾迪車隊logo的名片,彷彿是了不得的寶貝。
林建軍聽著他們的議論,臉上沒什麼表情,心裡卻在快速盤算。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神器,.超流暢 】
這一趟申城之行,目標基本達成。
和米納爾迪的Paolo搭上了線,拿到了喬丹車隊可能存在技術問題的線索。
還意外收穫了幾張與車手的合影,這些都是未來能派上用場的素材。
但成本也不小。
來回車票、住宿、那兩張昂貴的維修區參觀票,還有臨時準備樣品和資料的花銷,算下來小幾千塊出去了。
他睜開眼目光掃過車廂。
這次出去,見了世麵,也看到了差距。
光靠寧州廠這點家當,給人做點應急零件,掙點辛苦錢還行。
但是離他想要的,還差得太遠。
F1那地方就是個吞金獸,沒厚實的家底,連門都摸不著。
回到廠裡已是傍晚。
林建軍讓食堂加了兩個菜,算是給此行接風。
飯桌上氣氛熱烈。
幾杯啤酒下肚,陳浩幾人臉上都泛著紅光,開始憧憬著以後能給F1車隊直接供貨的光明前景。
林建軍笑著和他們碰杯,聽著他們吹牛,卻沒多說什麼。
等大家吃得差不多了,他敲了敲桌子。
「這趟大家辛苦了,表現都很好!每人額外獎勵一百塊,明天去找財務領。」
「但是F1不是終點,隻是個起點!咱們現在,充其量就是隔著欄杆跟裡麵的人說了幾句話,遞了張名片。」
「人家能不能記住咱們,還得看後續,散了散了,明天各就各位,手裡的活不能落下。」
工人們歡呼一聲,紛紛散去。
林建軍叫住了準備回宿舍的陳浩。
「陳浩,你來一下。」
兩人回到那間簡陋的車間辦公室。
林建軍從抽屜裡拿出一個信封,推過去。
「你的五百,這次你反應快,關鍵時刻頂得上,該拿的。」
陳浩愣了一下,臉上有點漲紅:「林工,這…大家都一百,我拿五百不合適…」
林建軍打斷他:「給你就拿著,功勞是功勞,苦勞是苦勞,分清楚了隊伍纔好帶。你的任務最重,Paolo那邊的報告,要做得漂亮,資料要紮實,全英文的,能不能搞定?」
陳浩深吸一口氣重重點頭:「能!林工你放心,我肯定辦好!」
「嗯,去吧,抓緊時間。」
送走陳浩,林建軍沒回宿舍,就在辦公室的摺疊床上躺下了。
他雙手枕在腦後,盯著天花板上緩慢旋轉的吊扇。
興奮勁過去,現實的問題浮了上來。
F1這個舞台是找到了,但登台表演的成本太高。
這次隻是幾個人去幾天,花了小幾千。
以後要是經常去,甚至像Paolo暗示的那樣,需要寄送樣品過去。
那國際快遞費、樣品成本、可能產生的關稅…都是錢。
寧州廠這邊雖然剛喘過氣,但利潤也就那樣。
王建國那邊分紅一時半會兒也指望不上太多。
自己那點啟動資金,折騰不了多長時間。
正想著,桌上那部藍色的諾基亞8250響了。
他拿起來一看,是江城的區號。
「喂,你好。」
「建軍同誌嗎?我李為民。」
林建軍立刻坐起身,語氣尊敬:「李老師!您這麼晚還沒休息?」
「剛開完個會,看到你答辯的報告上了內參動態,順便問問你,F1之行怎麼樣?聽說你搞得動靜不小。」
李為民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一點笑意。
林建軍愣了一下:「內參動態?李老師,那是?」
李為民簡單解釋了一句,但話裡的分量不輕:「簡單說,就是給領導看各行各業最新動態和苗頭的東西,你的名字和核心觀點算是進了那邊的視野。不過你也別多想,也就是個名字,離真正入眼還早,但這是個訊號,說明你琢磨的方向,踩在點子上。」
林建軍握著電話的手緊了緊。
他沒想到那次答辯還有這個後續。
這意味著什麼他有些模糊的猜測。
但沒在體製內待過,隻是本能覺得這不是小事。
「謝謝李老師提點,我…」
李為民打斷他:「先別謝,名頭是虛的,落到實處纔是真!先跟我說說去申城的情況」
林建軍簡要匯報了情況,重點說了與米納爾迪和喬丹的接觸。
李為民安靜地聽完嗯了一聲:「開局不錯,不過建軍啊,我有個之前問過你的問題,現在想重新問你一遍。」
林建軍心裡一緊:「李老師您說。」
「你的那份報告,還有現在的行動,目標直指最頂端的引擎技術,誌向遠大,我個人一直都非常欣賞。」
「但你想過沒有,研發高精尖的引擎,是一個投入無底洞,我還是之前問你的那個問題,錢,它從哪裡來?」
他沒等林建軍回答繼續往下說:「靠你現在這樣零敲碎打,接點小訂單,賺點諮詢費?」
「我幫你算過,寧州廠就算活過來,一年利潤刨去開銷和再投入,能分到你手上的,夠不夠你買一台進口的高精度數控銑床?更別說養一個頂尖的研發團隊,那是以每年百萬、千萬甚至億為單位燒錢的。」
「你可以說去找風投,但風投追求的是快回報,等不了你十年磨一劍。找銀行貸款?銀行要抵押,要看得見的現金流,不會陪你賭一個看不見的未來。」
「你把希望寄托在未來的利潤上,這個思路很危險!建軍,理想主義要有,但腳下的路,要一步一步踩實了走,你得有造血的路子,隻靠輸血那肯定活不長!」
辦公室裡很安靜,隻有窗外傳來的幾聲蟲鳴。
林建軍握著電話,手指無意識地收緊,他感覺喉嚨有些發乾。
他之前不是沒想過這個問題。
隻是被重生的先知和開局順利的興奮暫時掩蓋了。
此刻被直接點破,一股巨大的壓力瞬間壓向了他。
「李老師,這個問題我一直在想…」
李為民沒讓他說完:「光想不夠,要拿出切實可行的方案,這樣吧我給你幾天時間,好好想想理清楚。後麵有個小範圍的產業研討會,你來參加,到時候當麵跟我說說你的想法。記住,要實在要能落地。」
隨後李為民的聲音緩和了一些:「建軍啊,你也不要有情緒,你有沒有想過,你為什麼能拿到寧州廠的這個機會?為什麼我能在這裡和你聊這些?」
林建軍愣了一下:「是因為您的引薦,和我當時在答辯會上提的想法…」
「這是一個原因,但不是全部。」
「我幫你,是因為你在做的事情,恰好提供了一個觀察視窗。」
「上麵一直在講產業升級,突破核心技術瓶頸,但具體路徑怎麼走爭論很多。」
「你的實踐,你的模式,無論成敗,都能提供最真實的一手參考。」
「所以你不用擔心我會對你提什麼不切實際的要求,你成功了你的經驗就是寶貴的案例。」
「你失敗了教訓也值得吸取,對我而言,這是一筆無論盈虧都不會賠本的買賣。你隻需要記住一點,合規合法,把事情做在明處。有了這個前提,很多事情,我可以順水推舟。」
林建軍瞬間明白了。
李為民不是在單純地關心他,而是在投資一個樣本。
自己成了他觀察產業變革的一個活體案例。
這種關係很現實,但卻讓他莫名地安心。
明確的利益交換,遠比虛無縹緲的賞識更可靠。
林建軍語氣誠懇:「李老師,我明白了,謝謝您的點撥。我會把路子走正,把根紮穩。」
「好,有你這句話就行。有什麼解決不了的困難,可以再找我。早點休息。」
「謝謝李老師,您也早點休息。」
電話結束通話了。
嘟…嘟…的忙音在安靜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清晰。
林建軍放下電話,緩緩靠在摺疊床的支架上,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額頭上不知何時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內參動態…研討會…錢…
幾個詞在他腦子裡打轉。
李為民這是在推他,也是在考他。
推他往前走,考他到底有沒有真東西。
他重新躺下,雙手枕在腦後,目光再次投向旋轉的吊扇。
不能再滿足於小打小鬧了。
必須有一個能持續賺錢,還能錘鍊技術的核心產品。
做什麼?
F1引擎太遠,普通零件利潤太薄。
他的大腦飛快地過濾著前世的資訊碎片。
國內…空白…高附加值…變速箱!
對了,自動變速箱!
這玩意兒技術門檻高,外資壟斷,國內車企求之若渴,單車價值量極大。
如果能搞出來,不僅是搖錢樹,更是鍛鍊團隊積累機械、液壓、電控等核心技術的絕佳平台。
有了它,纔有向更高目標衝刺的底氣和資本。
思路逐漸清晰。
但怎麼做?
從哪裡入手?
會遇到哪些問題?
他需要一套完整的能說服李為民也說服自己的方案。
這幾天怕是有的忙了。
窗外夜色深沉。
寧州機械廠沉寂在一片黑暗裡。
隻有這間小小的辦公室還亮著燈。
像一個默默燃燒的火種。